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苏米被江实收刀的动作惊醒了。
他已经醒了不知道多久,正把匕首插回腰间。窗外的天光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远城的废墟在晨光里比昨晚看起来更安静,也更空旷。他把背包挂在肩上——她的背包——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该走了。
苏米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血痂在夜里完全干透了,走路已经不疼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好,跟着他翻出窗户,踏上街道。
远城的清晨比大成市更安静。废墟之间偶尔传来几声异魔的低沉嘶鸣,隔了好几个街区,闷闷的。苏米走在江实旁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走了大约半条街,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没有刻意放慢速度等她。不是不等,是她跟上了。她的体力恢复速度确实比普通人快。昨天追他追到摔跤,睡了一觉起来,膝盖的伤口干了,腿也不抖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受伤了不用太担心,睡一觉就好。然后又记了一笔:但不能告诉他,不然他会把这个也写进他那份关于她的情报档案里。
转过街角的时候,苏米忽然停住了。
风里有一股味道。极淡的,带着微微刺鼻感的酸腐气息,被风从前面那条街的方向送过来。和之前在大成市闻到的不一样——那股味道更轻,飘得更远,带着一种让她后颈发凉的熟悉感。这股味道更重,更粗糙,更直接。是普通异魔。
她看向江实。他已经停下来了,右手搭在匕首柄上,目光落在前方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沉重的脚步声从拐角后碾过来。每一步都带着碎砖被踩碎的咔嚓声。然后那只异魔从拐角后走了出来。体型至少两米往上,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甲壳,四肢粗壮,爪子在柏油路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只普通异魔。但它比大成市外围游荡的那些要大一圈,甲壳更厚,爪子的长度也更长。
苏米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膝盖微屈,重心放低,手指已经摸到了背包侧兜里的水壶,准备随时扔下包跑路。普通异魔的各项属性远超人类,唐伟在巢穴里跟她说过无数次——力量能掀翻一辆侧翻的货车,速度能在短时间内追上一只狂奔的野狗。这种碾压级的身体素质差距,意味着普通人在异魔面前只有一个活命策略:别被发现。她之前能活下来靠的不是硬刚,是那个消散能力。
她下意识看了江实一眼。
他没有退。他只是把匕首从腰间拔了出来,刃面反射着灰白色的晨光。
那只异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朝他猛冲过去。江实往侧边一让,动作很轻,像在散步时侧身让过一个挡路的人。异魔的前爪擦着他的外套挥过,砸在他身后的墙面上,水泥碎块四溅。
他蹲下身,匕首从下方划过异魔的前肢关节,在甲壳缝隙里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力道。暗色的体液从伤口渗出,那只异魔吃痛地甩动前肢,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江实往后一仰,爪尖擦过他的衣领,没有碰到皮肤。他把匕首换到左手,又是一刀,落在同一个关节上。这次的切口比上一刀更深,异魔的前肢明显失去了部分力量,挥动时动作慢了半拍。
苏米蹲在墙角,手里已经攥紧了一块碎砖。
她盯着他的动作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种刀法不是天赋。是训练。不是那种在废墟里摸爬滚打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是有人手把手教过的——每一刀的落点、每一次闪避的角度、借力卸力的节奏,全都带着重复过成千上万次之后才会有的精准。她不知道是谁教的他,但这已经超出了“在废土里活下来”所需要的程度。这是让人能在异魔面前活下来的本事。
她把碎砖在手里掂了掂。
跑还是帮?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跑的话,江实要是赢了,回来绝对找她算账。她自己说出口的——“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她在街上喊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回应是“天亮之前腿还软就别跟”。他给了她跟上来的机会。她要是现在跑了,等于亲手把那句话撕了。而且之前在商店里,她完全没察觉到他靠近,说明他有某种追踪她的办法。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肯定能大致锁定她的位置。跑不跑得掉都是个问题。
帮的话——她的战斗力连给异魔挠痒都不够。但她有那个能力。消散。隐身。问题是,她连这东西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在隐身状态下能不能攻击。之前在商店里测试的时候,她试过拿压缩饼干——手指碰到实物的时候光尘闪了一下,但没中断。拿东西可以,扔东西呢?出力的瞬间会不会直接恢复实体?她没试过。万一扔出去的瞬间现身了,她的位置就会暴露,那只异魔一爪子就能把她拍扁。
她又看了一眼战局。江实还在用匕首周旋,异魔的甲壳上又添了几道刀痕,但都不致命。他在等什么?不是没机会下杀手——刚才有好几次他的刀尖都已经对准了甲壳缝隙最深处,但他没有刺下去。他在拖。在试探她会不会跑。这个人连打架都不忘收集情报。
苏米把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算了,先试试。要是扔砖头的时候突然现身,大不了再触发一次消散。现在触发比之前快多了——她在商店里练过,在荒漠里也练过,静止放空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她攥紧碎砖,闭上眼睛。静止,放空,不控制。
指尖开始发麻,光尘从皮肤表面升起,这次比在商店里更快。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化为银色光尘消散在空气里。然后她站起来,握着碎砖绕到那只异魔背后。
它正全神贯注地对付江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人。苏米举起碎砖,瞄准它的后脑勺。然后用力砸过去。
碎砖砸在甲壳上弹开了,没造成任何伤害。但苏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光尘还在,手指没有重新出现。可以扔。在消散状态下不仅能拿东西,还能用力投掷。她把这一点快速记在心里,弯腰又捡起一块碎砖。
那只异魔明显愣了一下——脑袋被砸了一下,虽然不疼,但完全不知道是谁干的。它转头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就在这一瞬间,江实从它前肢下方滑过去,匕首刺进了甲壳缝隙。那只异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前肢一软,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江实抽出匕首往后撤了半步,正准备补刀——
一道灰影从旁边的废墟阴影里猛然窜了出来。
苏米只来得及看到它的轮廓——体型比普通异魔小一圈,但更快,前肢末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吸盘。是大成市那种。会追踪气味,会伏击,会在最致命的时刻从暗处杀出来。
两只。江实面前现在是两只异魔,一只是大成市那种特殊型,另一只受了伤但还在动。他的体力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匕首上沾满了异魔的体液,握刀的手还在滴着暗色的液体。
那道灰影扑下来,被江实险险闪开。他往后退了两步,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那只特殊异魔站在倒塌的商铺废墟上,歪着头,把带吸盘的手指一根一根举到空中,张开,收拢,再张开。它在定位。
苏米蹲在墙角,心跳砰砰地砸在耳膜上。两只,他再强也不可能用匕首同时应付两只。除非他有后手。
就在这时,江实忽然凭空消失了。
不是消散,不是隐身。他刚才站的位置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几滴暗色的体液和一块被踩碎的碎砖,他的身形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那只普通异魔身后,匕首从甲壳缝隙里直刺进去,精准地贯穿了心脏。那只普通异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江实抽出匕首,转身面对那只特殊异魔,又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它侧面,匕首划过它前肢的吸盘,切断了三根手指。再下一秒,他从它背后出现,匕首从脖颈处刺入,一刀贯穿。
两只异魔都倒在地上,不动了。
苏米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碎砖。她保持着消散状态,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瞬移。他的异能是瞬移。他能在一瞬间出现在战场上的任何位置。这种能力配合他的刀法,在近距离战斗中几乎是致命的。她忽然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不用——他在藏。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这个能力。但他最后还是用了。因为不用的话,两只异魔同时夹击,他没有胜算。也因为他用的时候,唯一在场的人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光尘正在回流,指尖重新变得清晰。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实体,大概是刚才看他瞬移的时候忘了控制。她扶着墙角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但不是因为体力消耗。
江实站在两只异魔的尸体之间,低头看了看刀上沾的体液,然后在异魔甲壳上把刀刃擦干净,插回腰间。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苏米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刚才她亲眼看到他用一把匕首和瞬移能力杀了两只异魔,其中一只是大成市那种特殊型。这种人如果想对她动手,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江实在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额角有一道极细的擦伤,是刚才躲闪时被碎石划到的,渗了一点点血。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刚才那块砖,”他说,声音平淡,“你砸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米攥紧背包带,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刚才可以跑。你离拐角只差几步,消散之后往反方向跑,我追不上你。为什么不跑。”
苏米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跑了你会找我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虽然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他额角那道擦伤上移开,看着地上那只普通异魔的尸体。“你一个人打一只异魔,还在试探。我觉得你能打赢。”她说,“但你打赢之后,我如果已经跑了,你肯定会追究。我不确定你会怎么追究,但我不想赌。所以我想帮忙——至少看起来在帮忙。”
江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被碎砖砸过的位置。
“你砸偏了。砸甲壳没用,下次砸眼睛。”
“……你这是在教我?”苏米愣了一下。
“你扔砖头不拖后腿,”他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过身继续往东北方向走,“砸准一点可以帮上忙。跟上。”
苏米站在两只异魔的尸体之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普通异魔的甲壳上有至少十几道刀痕,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关节缝隙上。那只特殊异魔的脖颈被一刀贯穿,干净利落。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问她为什么不跑,她说的理由他接受了。但她没有说全部的实话。她没有说她在看到他一个人面对异魔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唐伟在配电房里说过的话。她也没有说,她扔砖头不只是因为怕他追究。是因为他昨天在商店里把包放在地上,没拿走。是因为他说“天亮之前腿还软就别跟”——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给了她选择。她选择了跟上来。
她把碎砖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追了上去。他要是想杀她早杀了。他没杀,说明她还有用。既然她还有用,那她就安全——暂时安全。
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江实。”
“嗯。”
“你的异能,我会保密。”
江实没有回头。他的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过了片刻,她听到他从前面丢回来一句。“随你。”语气平淡,完全没有被看穿底牌之后的警惕或不安,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苏米注意到,他说“随你”的时候,搭在匕首柄上的手指没有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