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过异魔的尸体,继续往东北方向走。
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废墟之间,把碎砖和沙尘镀上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金色。远城的主街比大成市宽敞得多,两侧的建筑虽然破败,但至少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
苏米走在江实右边,她走得不快,他也没有加速。
刚才那场战斗的余韵还在她脑子里转。江实的刀法、他面对异魔时的冷静、他的瞬移能力——每一件都让她想问,但每一件她都不确定他会不会回答。
昨天晚上在公寓里,她问了他好几个问题,他回答的字数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她一段话多。不过他不回答的部分,她都默默记在心里了。他不说,她就自己观察。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额角那道擦伤的血迹已经干涸,匕首插在腰间,刃身贴着裤缝,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你的刀法是谁教的。”她开口了。
不是问他有没有异能,不是问他为什么能瞬移。那些问题他肯定不会回答。刀法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天赋,这个问题应该在他的可回答范围内。
“母亲。”
苏米等了片刻,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就这些?”
“够了。”
苏米在心里给他加了一个新的外号:话题终结者。不过这个信息确实有用。能教出能用一把匕首单挑异魔的刀法,他母亲本身也绝对不是普通人。
她想起他昨晚提到过的那个感知型异能者——触发条件是别人的疼痛。他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沉,像是在说一个不太愿意回忆的人。他的过去里有太多她不了解的碎片,刀法是母亲教的。一个能教出这种刀法、拥有瞬移能力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问。这些问题太私人了,问了也是沉默。
“你的瞬移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她换了一个问题。
“很久以前。”
“具体多久。”
“不记得了。”
苏米偏过头看着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记得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基本上就是“我不想说”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不过他没有直接沉默,说明这个问题至少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边缘。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算了,不追问了。反正她也有不想告诉他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面,安静地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又开口。
“你的瞬移有名字吗。就叫瞬移?还是叫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有节奏地响着,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
“瞬空。”
苏米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瞬空。不是瞬移,是瞬空——空字比移字更轻,更干净,像是在说这不是简单的位移,而是在空间里开了一扇门。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但她能感觉到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不太容易被察觉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炫耀,是那种一个人提到某个很重要但已经不在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语气。
他没有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也没有说为什么叫瞬空不叫瞬移。苏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但他的眼神落在远处某栋倒塌的楼宇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她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昨天在商店里,你说你见过也杀过异能者。”她说,“你杀的异能者里,有没有和你的瞬移同类型的。”
江实沉默了片刻。
“没有。移动类异能很少见。我遇到过的异能者大多都是感知型或者强化型。强化自身的比较多——力量、速度、耐力。感知型的也不少,能感知异魔的位置、感知水源、感知危险。”
他顿了顿。
“瞬移我只见过一个。”
苏米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没有。她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搭在匕首柄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她没有追问那一个是谁。她已经猜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面,安静地走了几步。然后江实忽然开口了。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能力叫什么。”
苏米抬头看着他。他的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目视前方,好像刚才不是在问一个让她差点绊倒的问题,而是在问要不要分她一块压缩饼干。
“……你知道?”
“可以知道。”
苏米停下了脚步。他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点。她的消散能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商店里测试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吐槽“连名字都没有,就叫隐身算了”。他说可以知道——怎么知道?他有什么办法能知道她异能的名字?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在公寓里问她的那些问题——消散能持续多久,移动的时候怎么样,恢复需要多久,触发条件是什么。他问得很细,像是在收集情报。但现在他说可以知道她异能的名字。名字不是光靠观察就能看出来的。除非他有某种办法能直接获取这个名字。
“……你还有别的异能。”她说。不是疑问句。
江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右手从匕首柄上移开,朝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有长期握刀磨出来的薄茧。
“手给我。十秒。”
苏米盯着那只手。
他在商店里拿刀指着她的时候她没慌。在街上抢她包的时候她没慌。刚才看他用瞬移杀异魔的时候她慌了一瞬间但很快压下去了。现在他朝她伸手,手心朝上,什么都没握,她的心跳忽然跳得比刚才看他和异魔单挑时还快。
“……为什么要十秒。”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要稳。
“需要触碰。”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需要触碰,也没有解释十秒之后会发生什么。苏米咬了咬下唇,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放在他的手掌上。他的掌心比她的手指热,虎口的薄茧在她指节上轻轻蹭过。
她盯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脑子里飞速转着。他的手指很稳,刚才握刀的时候也是这么稳。不对,关注点不对。他为什么要握她的手才能知道异能名字?这是探查异能的条件吗?触碰加时间等于信息获取?
这种设定她在小说里见过——不对,现在不是想小说的时候。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她的思维瞬间断线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在碰她的手。他握得很稳,没有抖,没有用力过度,就是安静地、稳稳地握着。她不知道他是在集中注意力探查异能,还是在等什么,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异能上了。
她的心跳砰砰地砸在耳膜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世她当男生的时候,牵女孩子的手会紧张。现在她被人牵手,还是紧张。她这辈子是不是跟牵手有仇。
十秒。她开始在心里数数。一秒。他的手很稳。二秒。她的耳朵背叛了她。四秒。他中间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拇指轻轻压在她的手背上。
苏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决定从今以后在心里叫他“握刀还行握人手也挺稳的混蛋”。不对,太长了。就叫握手怪吧。
十秒到了。江实松开手。
“弥。”他说,“你的异能叫这个。至于效果是什么——它的探查范围仅限于名字,查不出别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满意的意味,像是在翻一本缺了页的档案,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苏米把手收回来,攥紧背包带。她的耳朵尖还在发烫,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刚才那十秒的触感上移开。
不是害羞,她告诉自己,是尴尬。她前世是个男的,现在被一个男的牵了手,还牵了整整十秒。她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的身体是女生,被男生牵手会心跳加速是生理反应,怪不了她。但她的灵魂正在疯狂吐槽:一个男的被另一个男的牵手,有什么好心跳加速的。不对,她现在不是男的了。不对,就算不是男的,被一个认识不到一天、抢过她包、用瞬移杀过异魔的人牵手,她的第一反应也不应该是耳朵红。
她应该甩开他的手,或者骂他一句。但她没有。她就那么让他握了十秒,还在心里数了数,还在想他的手指很稳。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苏米你完了。不是那种完了,是那种——她也说不清是哪种,反正就是完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江实一下。他正把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像是在捻掉什么东西。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苏米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行吧,他也尴尬。扯平了。不对,扯不平。是她先耳朵红的,他是在看到她的耳朵之后才红的,所以是她先暴露的。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定性为“江实使用未知手段获取情报,苏米因情报外泄遭受尴尬,属于战术失误”,然后决定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
“……哦。”她说。
“嗯。”
“所以你也不知道弥具体能做什么。”
“只知道名字。具体效果你自己更清楚。”
苏米点了点头,把背包往上颠了颠。她本来想问“你这探查异能到底什么来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连自己的瞬移都不愿意多说,更不可能主动暴露另一个异能的底细。
反正她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她的消散能力终于有了名字。虽然他对效果一无所知,但至少她不用再在心里管它叫“那个消散的能力”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耳朵还没完全褪色,但他已经重新摆出了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表情,右手搭在匕首柄上,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吧。”她说。
“嗯。”
他们继续往东北方向走。这一次,两个人之间隔的距离比刚才宽了整整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