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过异魔的尸体，继续往东北方向走。
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废墟之间，把碎砖和沙尘镀上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金色。远城的主街比大成市宽敞得多，两侧的建筑虽然破败，但至少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
苏米走在江实右边，她走得不快，他也没有加速。刚才那段牵手带来的尴尬还没有完全散去，两个人之间隔的距离比之前宽了整整一步。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条街。苏米低着头走路，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那十秒。她在心里把那件事翻来覆去地拆了好几遍——他为什么要主动帮她查异能名字？他不像是在做慈善。也许是为了展示他的另一个异能，让她知道他有更多底牌，不要轻举妄动。也许是为了平衡——她看到了他的瞬移，他就主动暴露另一个能力，让双方手里的情报筹码重新对等。
不管哪种可能，他都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握住了你的秘密，你也可以握住我的。
她没有拆穿。反正她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弥】。消散。隐身。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觉得比“那个消散的能力”顺口多了。至于更深的效果，她目前只知道能隐身，能在隐身状态下拿东西扔砖头，维持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消耗太大之后会虚脱。其他的还需要更多测试。
江实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米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街道尽头，废墟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异魔——轮廓太小，移动方式不是异魔那种碾碎碎石的沉重步伐，而是人类的步态。不止一个。
她压低身体，和江实一起闪到路边一栋倒塌的商铺残骸后面，从碎砖缝隙里往外看。
那队人马从街道拐角转了出来。四个人，身上穿着防护装备——不是废土里常见的拼凑破烂，而是相对完整的防护服，虽然旧了但保养得不错。两个扛着步枪，一个腰间别着手枪，另一个空手走在最前面，看起来像领头的。
他们在街道中央停下，领头的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的痕迹——苏米认出那是他们之前战斗留下的碎石和异魔体液的残留。领头的人站起来，往周围扫了一圈，目光在他们藏身的废墟上停了片刻。
“昨天晚上的动静就是从这附近传出来的。”领头的人说，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有些模糊但还算清晰，“两只异魔的尸体就在前面。让人收拾一下，甲壳和爪子可以拿去换东西。顺便查一下周围有没有幸存者——能在两只异魔手底下活下来的人，要是愿意加入据点，可以去找城主谈谈。”
苏米和江实对视了一眼。
据点。城主。这里有人类聚居区。
等那队人走远之后，他们从废墟后面出来。苏米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江实。
“跟上去看看？”
江实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迈开步子，朝那队人马离开的方向走去。苏米跟上去，这次她走在他左边，距离比刚才近了半步。
他们跟着那队人的足迹穿过几条街，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周围的废墟开始出现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路面上的碎石被清理过，两侧的建筑虽然依旧破败，但有几栋的外墙上多了加固的木板，门口堆着整齐的物资箱。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灰尘和霉菌，夹杂着篝火烟味、食物烹煮的味道，还有人类聚居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汗水和机油的生气。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苏米看到了据点的入口。
那是一道被加固过的铁门，嵌在一栋半塌的政府大楼正面。铁门上方挂着一块用喷漆写的木牌——“铁碣据点。入内需登记，禁止携带武器入内。”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其中一个正在翻看一本破旧的登记簿。刚才那队人马已经进去了，铁门正在缓缓关上。
苏米和江实走近的时候，门口的两个守卫同时抬起了头。年轻的那个手已经按在了枪托上，年长的那个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江实腰间的匕首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年长的守卫开口，语气不算友好但也没有敌意，“从哪来的。”
“西边。”江实说。
“西边大成市？”守卫挑了挑眉，“前两天也有个大成市来的，说那边异魔越来越多了。你们也是逃出来的？”
苏米点了点头。
“能进去吗。”
“能。不过匕首得登记。据点内禁止私斗，武器统一管理。出去的时候可以领回来。”守卫朝江实伸出手，“交给我，我给你写个条。”
江实的右手搭在匕首柄上，没有立刻动。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苏米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这把匕首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他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不能带进去。”江实说。不是疑问句。
“规定。城主定的。”守卫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他似乎看出了江实的犹豫，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武器柜在守卫室里面，有监控，没人敢动你的东西。出去的时候凭条取，少一根毛你来找我。”
苏米看着江实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刃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在手里转了一下，刀柄朝外递给守卫。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克服巨大阻力的事。
守卫接过匕首，从登记簿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递给江实，然后把匕首锁进了身后的铁皮柜子里。
“进去吧。先去登记处报个到，有人会给你们安排临时住处。食物和水按天分配，干活才有份。规矩不多，就三条——不许偷，不许抢，不许杀。违反任何一条，直接驱逐。”
铁门后面是一道走廊。走廊尽头，据点内部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中庭，大概有两三层楼高，灾变前应该是政府大楼的办事大厅。现在所有隔断都被拆掉了，空间被重新分配——左侧是居住区，用木板和铁皮搭了一排排简易隔间；右侧是公共区域，摆着几张长桌，有人正在分发食物，有人围坐在篝火旁修补装备。
中庭中央有一座用碎石和水泥块堆起来的矮台，上面刻着据点的规则和公告，台下几个小孩正在玩一块磨得发亮的碎玻璃球。阳光从穹顶上裂开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中庭的地面上，照得整个空间半明半暗。
至少上百人。老人、年轻人、小孩，衣着简陋但精神状态尚可。空气中弥漫着篝火烟味、炖煮干粮的香味，还有人类聚居区特有的嘈杂声——脚步声、谈话声、笑声、小孩的叫嚷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苏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背景噪音。
那是文明的声音。虽然微薄，虽然脆弱，但它还活着。
苏米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眼前这片人声鼎沸的空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她上次站在人群中间，还要追溯到前世的高中食堂。现在她穿着原苏米的旧外套，背着灰绿色的背包，站在一群素不相识的幸存者面前，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恍惚感。
江实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整个中庭。他的视线移动得很快，从左到右，从入口到出口，从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到每一条可以快速撤离的通道。他在检查。和进入任何新环境时一样，先确认所有出入口和掩体位置。他这是职业病了。
“登记处在那边。”他说，朝中庭右侧的服务窗口偏了偏头。
苏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挂着“登记处”牌子的窗口，前面排着两三个人。他们走过去排队，前面的人很快办完，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新来的？名字。”
“苏米。”“江实。”
女人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然后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她的目光在苏米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江实身上。
“你们是异能者吗。”
苏米的手指在背包带上微微攥紧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江实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搭在腰间的手停了一下。那把匕首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是。”江实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天气一样普通的事实。
苏米跟着摇了摇头。女人没有追问，只是在登记簿上做了个标记，然后朝苏米抬了抬下巴。
“背包打开看一下。”
苏米的手指在背包带上微微攥紧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包里没有什么违禁品，压缩饼干和豆子罐头都是普通物资。但包里有原苏米叠好的衣服，有那张写着“明天见”的纸条，有唐伟留给她的铁皮罐和纸箱壳子圈。这些不是违禁品，但它们是她身上最私人的东西。让一个陌生人翻看它们，感觉像是把身体里的某根骨头抽出来给人看。
但她没有说不行。她不想惹麻烦。她把背包放在台子上，拉开拉链。女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伸手翻了翻——衣服、干粮、水壶、火柴盒，铁皮罐被挪了一下，磕到水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女人的手没有碰到夹层。那张纸条还安安稳稳地压在衣服下面。
“行了。”女人把背包推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两枚铁片递给他们。铁片是圆形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据点的标记。“临时身份牌。明天去任务板上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活。这里不养闲人——干活才有饭吃，有额外贡献可以换更好的物资。临时住处往左走，C区，门上挂着空房牌的都能住。挑一间先把东西放下，天黑前没安排。第一天来先熟悉熟悉环境，别到处乱跑。”
苏米接过铁片，把背包重新挂上肩膀。背包带压在她锁骨上的重量和之前一样，但她的手指多攥了片刻才松开。她注意到江实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是那种在确认她状态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没事。他收回视线，率先往C区走去。
临时住处比他们昨晚待的公寓要简陋得多——隔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空荡荡的铁架子，连窗户都没有。但四面墙壁是完好的，门能关上，床板上铺了一层干草。至少比废墟里睡纸箱壳子强。
苏米把背包放在床上，靠着墙坐下来。江实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隔间，确认没有多余的出入口之后，才走进来坐在另一张床的边缘。他把铁片放在手里翻了两下，然后塞进口袋。
“……你为什么要隐藏异能者的身份。”苏米开口。
“麻烦。异能者在废土上很值钱。要么被利用，要么被盯上。”
苏米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她的消散能力如果被外人知道，要么被当成侦察工具来用，要么被当成威胁来处理。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靠在墙上，听着隔间外面据点里嘈杂的人声——有人在隔壁隔间里整理物资，铁皮罐磕碰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和她的铁皮罐碰水壶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有人在走廊上跟同伴大声讨论明天的狩猎路线，争论哪片废墟里还能翻到没开封的罐头。还有小孩子的笑声，从远处的中庭传过来，被一层层墙壁过滤之后变得模糊而温暖。
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下。不是悲伤消散了，不是疲惫消失了。只是——她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多人同时活着的声音了。
她闭上眼睛，靠着墙，把背包抱在怀里。包里的铁皮罐轻轻晃了一下，磕到水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
然后她听到江实开口了。
“明天去任务板看看。狩猎类的任务可以接。你在后面扔砖头，我在前面用刀。配合。”
苏米睁开眼，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右手搭在腰间——那里已经没有匕首了，但他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放在那个位置。
“……你这是在邀请我组队？”她问。
“效率。一个人杀异魔费时间。两个人配合可以多拿赏金。”
苏米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但她注意到他说“配合”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说“各取所需”时轻了半度。
她把背包往上抱了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她说。
隔间外面，铁皮罐磕碰的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被一阵小孩子的笑声盖过。苏米靠着墙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搭在背包侧兜上，指尖轻轻敲着铁皮罐的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