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米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和铁皮罐磕碰的叮当声吵醒的。
她在木板床上翻了个身，盯着隔间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片刻，然后坐起来，把背包从床头拎到腿边。江实已经醒了，正坐在对面床沿上低头检查什么。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里没有匕首，但他的手指还是虚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没包。”苏米忽然开口。
江实抬起头看她。
苏米指着他的肩膀。“你的背包。从一开始就没有。你之前怎么携带物资的。”
江实沉默了片刻。苏米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开口了。
“有。放在临时庇护所里。出去侦察的时候被人偷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完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像是在怀念某个已经不在的东西。
“……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吗。”苏米问。
“水。干粮。备用匕首。”他顿了顿，“还有张地图。”
他没有解释那张地图是谁画的，苏米也没有追问。但她往后靠了靠，用一种不太正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实——这个能在废土里无声摸到她身后的人，这个能用一把匕首单挑两只异魔的人，这个方向感差到往南走了一个月还以为是往北的人。
“……你包被偷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调侃的味道。
江实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你刚才问过了。”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一个能感知异能波动的人，一个能摸到我身后我还没发现的人——”苏米掰着手指头数，“被偷了包。”
“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偷的。”
“所以你连人家什么时候偷的都不知道。”
江实没有回答。
苏米把铁皮罐往前推了推，脸上那个表情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所以你不光方向感不行，防贼也不行。你还有什么行的地方？”
“用刀。”江实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压缩饼干。
“行吧，还有用刀。”苏米把铁皮罐盖上，塞回侧兜，然后把背包挂在肩上站起来。“走吧，去看看那个任务板。希望那个任务板不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被别人搬走。”
江实跟在她身后走出隔间，语气依旧平淡。“任务板钉在墙上。”
“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东西只要不是长在身上的都有可能丢。”
“……你的水壶还在你侧兜里是我没拿。”
“那是你没认真抢。”
“下次。”江实说。
苏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但至少是在忍笑。
“……你还敢有下次。”她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加快了步伐。但她的嘴角也没忍住，微微动了一下。
任务板设在中庭公共区域的矮台旁边，是一块被改装过的公告栏，上面钉着好几排纸条。苏米凑近扫了一圈——大部分任务都是重复性的日常劳动，排在最下面的是最轻松的活儿，越往上越危险，报酬也越高。最顶端的几张纸条用红色墨水写着“高危任务”，其中有两张是狩猎异魔，每张后面都标注了报酬：干粮三公斤、净水五升、子弹十发。报酬很丰厚，但任务板的最顶端空了大半——没人愿意接这种任务。
“狩猎异魔。”江实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张红色纸条上。
“你想接。”
“报酬高。”
“风险也高。而且你没有匕首。”
“拿回来就有了。”
苏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说“拿回来”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讨论任何话题时都更确定。
她正想说什么，任务板旁边坐着的接待员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那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登记簿。他上下打量了苏米和江实几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们是新来的吧。临时身份牌看看。”
他接过两人的铁片，翻开登记簿比对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
“昨天刚登记。一个十五，一个十六。连武器都没有。你们两个想接异魔狩猎？”
苏米看了江实一眼，然后又看回接待员。“狩猎不行，那有什么任务可以接。”
“农耕。”接待员指了指任务板最底端那张字迹潦草的纸条，“据点外围有几块试验田，种的是改良过的耐旱作物，需要定期翻土浇水。报酬不高，但管饭。做满一天可以换一包干粮和一瓶水。这活儿不挑人，有手有脚就能干。”
苏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刚化为光尘消散过，现在要拿去种地。她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觉得命运安排得还挺幽默的笑。几天前她还在荒漠里跟异魔斗智斗勇，现在就变成了末日后最底层的农耕劳动力。不过也好，反正她需要时间适应这个据点，需要时间观察这里的规则。种地没什么丢人的，她前世当高中生的时候还种过盆栽——虽然把仙人掌养死了。
“农耕就农耕。”她说。
接待员把他们的名字登记在任务簿上，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任务证明递给他们。
“农耕区在东门外面，沿着路标走就能看到。到那边找老张报到，他会分配地块。工具统一发放，收工的时候还回去。”
东门外是一片被清理过的开阔地，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用碎石和木桩围了一圈简易围墙。围墙里面是几排整齐的试验田，土壤颜色比外面废墟里的灰白沙土深得多，明显经过改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肥料味，混着泥土本身的气息，不算难闻。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田埂上检查作物叶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新来的？任务证明给我看看。”
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苏米，江实。我叫老张，负责管这片试验田。你们以前种过地吗。”
“没有。”苏米说。
“没事，学得很快。今天任务不重——翻土。那边还有几块没开垦的地，用铁锹把土翻松，深度大概小臂那么长，翻完把土块敲碎，杂草根捡干净。工具在角落里。”他指了指田埂尽头堆着的铁锹和锄头。
苏米走过去拿起一把铁锹。铁锹比她想的重得多，木柄被无数人的手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有种粗糙而扎实的触感。她把铁锹翻了个面看了看——锹面上沾着干涸的泥巴，边缘有些卷刃，但整体还算能用。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江实的，也不是老张的。是木杖点地的声音——极轻的，很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敲在碎石地面上。
苏米转过身，看到一个女孩正从农耕区入口的方向慢慢走过来。她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外面套着据点的制式外套。她闭着眼睛，但那不是普通的闭眼——她的眼皮微微凹陷，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没有任何睁开的迹象。
但她步伐很稳，木杖只是轻轻点地，她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好像这片试验田的每一寸地形她都烂熟于心。
“老张，今天有新帮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和的质感，像被阳光晒暖的井水。
“两个新来的，苏米和江实。这位是温语，负责给作物做加速生长的。别看她年纪小，整个据点的粮食产出有一半靠她。”老张朝女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
温语朝他们的方向偏了偏头。苏米不确定她能不能感应到自己的存在，但她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好。”
她说完，朝田埂的方向走去。她经过苏米身边的时候，苏米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田埂上冒出来的几根杂草，那些杂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微微弯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温语停下来，偏了偏头。她依旧闭着眼睛，但她的方向精准地对着苏米刚才站的位置。
“……你身上有很特别的气味。”她说。
苏米愣了一下。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只能闻到灰尘和昨晚隔间里干草的残留气息，没有别的。
“……什么气味。”
“植物。干枯的灌木、沙棘、骆驼刺。你走过很长的荒漠。”
温语说完，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往田埂深处走去。她的木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节奏一如既往地平稳。
苏米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锹。她忽然觉得，这个盲女能“看”到的东西，可能比她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