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比看上去要重。苏米把锹刃踩进土里，用体重往下压，翻起来的土块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她已经翻了大半垄，手掌磨得发红，但动作越来越顺。
她直起腰喘了口气，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实。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锹，那表情和之前在商店里看她消散时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像是在面对一件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他试着踩锹刃，用力。翻起来的土只有浅浅一铲，还带出了几根杂草根。他又试了一次，这次锹刃打滑，铲飞了半块土，土渣溅到了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着那只鞋，沉默了片刻。
苏米拄着铁锹柄，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你刀法那么好。翻个土怎么跟拆炸弹似的。”
江实抬起头，面无表情。“刀的刃是平的，铁锹的刃是弯的。用力角度不一样。”
“哦。”苏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了我懂了”的敷衍，“所以你不是翻土翻不好，是铁锹太弯了。”
“……对。”
“那铁锹要是直的你就翻得好了。”
“可以试试。”
苏米差点没笑出声。她咬着下唇把笑意憋回去，继续翻自己的地。过了一会儿，她又停了下来，走到江实旁边看了看他翻的那片区域。土翻了，但深度不够，土块没敲碎，杂草根还留在土里。她蹲下来拿起一块土块捏了一下，发现下面还是硬的。
“你这地翻得跟没翻一样。老张看到会让我们重做。”
江实低头看着自己翻的那片地，沉默了片刻。
“……他明天也会让我们重做。”
“你昨天说效率。一个人杀异魔费时间，两个人配合可以多拿赏金。”苏米站起来，双手撑在铁锹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学着他昨天那种平淡的语气，“一个人翻土翻不好，两个人配合可以多挨老张一顿骂。”
“……你在记仇。”
“我在复述你的话。一字不差。”
江实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把铁锹踩进土里。这次他翻的角度明显比刚才调整了不少，铲起来的土块比刚才更规整，深度也够了。苏米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行，进步了。再多练几天，铁锹也能当刀使。以后你手上没有匕首，就拿铁锹揍异魔。”
“铁锹太重，不利于挥砍。”
“我不是真的让你拿铁锹打架。”
“嗯。”江实说，语气依旧是那种认真的平淡，“我知道。”
苏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翻自己的地。这个人永远分不清她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正经话。但他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尴尬，没有被调侃之后的窘迫，就是单纯的确认。他在确认她的意思。然后她发现他翻地的动作又开始走形了——这次不是铲太浅，是踩锹刃的时候脚滑了，整个人重心往前偏了一点，差点撞到苏米。
苏米侧身避开，低头看了看他踩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踩歪了。锹刃要踩正中间，你踩在边上当然会滑。”
江实抬起头看她。
“刚才老张示范的时候你没看？他踩的位置、用力的角度、翻土的深度——全都演示了一遍。你就站在我旁边，眼睛睁着，耳朵也没堵，怎么跟没看到一样。”苏米把铁锹往地上一顿，“还是说你对所有跟泥土有关的知识都自动屏蔽。”
江实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事。”
“狩猎任务。”
“你还在想那个。”苏米用铁锹指了指他脚下那片翻得参差不齐的地，“先把眼前的地翻好再想狩猎吧。老张说了，翻土深度要小臂那么长，你这深度连手掌都不到。通不过验收我们拿不到今天的口粮。没有口粮就没有体力。没有体力你拿什么打异魔——拿铁锹？”
江实低头看了看自己翻的那片地，又看了看苏米翻的那垄整齐的翻土痕迹。然后他重新踩下铁锹，这次踩的位置比之前精准了不少，翻起来的土块深度也够了。
“……嗯。”
苏米转身继续翻自己的垄，嘴角压了压。她发现一个规律：教他东西的时候不能好声好气，得用怼的。一怼他就认真了。她把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决定以后多怼几次。
快到中午的时候，田埂尽头传来了木杖点地的声响。温语沿着田埂慢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布袋。她停在他们隔壁的田埂上，把布袋放在地上，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旁边一株作物的叶片。叶片边缘有些发黄，她用手指轻轻搓了搓叶面，然后把手掌覆在泥土上。
苏米看到那株作物的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发黄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成了浅绿色。旁边的几株幼苗也跟着挺直了一点，像是刚喝饱了水。
“你们还适应吗？”温语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偏了偏头。
“……还行。比想象中累。”苏米说。
“一开始都这样。几天就习惯了。”温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朝江实的方向偏了偏头。她虽然看不见，但她似乎能感觉到江实那边翻土的节奏明显比苏米这边乱。“他以前没碰过农具吧。”
苏米看了江实一眼。他正在跟一丛特别顽固的杂草根较劲，铁锹的角度又歪了。
“没有。他以前碰过的都是刀。”
“能听出来。节奏不一样。”温语从布袋里掏出几粒种子，用手指在泥土里戳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再用土盖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泥土里正在睡觉的东西。“他用刀的时候——动作会更安静。”
苏米偏过头看着温语。
“……你怎么知道他用过刀。”
“泥土告诉我的。”温语说，语气温和而平静，“他翻过的土里，每一下都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是借力。只是力气用错了方向。会借力的人通常练过武器。木杖、刀、棍——都会借力。他的力气习惯是短距离爆发，不是持续发力，像用匕首，不是用锄头。”
苏米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被翻土磨得发亮的铁锹，又看了看江实——他正把一块顽固的土块翻过来，这次的角度比之前精准多了。他一定听到了温语说的话，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翻土的节奏稍微慢了半拍。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温语的感知力比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盲眼确实不方便——她需要木杖探路，行动比普通人更依赖固定的路线和熟悉的环境。但刚才温语精准地辨认出她身上的荒漠植物气味，又通过泥土感知到江实的力气习惯，这不是普通的盲人直觉能解释的。
她想起老张介绍温语时说的话：“负责给作物做加速生长”。加速生长——这应该是她异能的一部分。但感知江实用刀的方式，似乎和加速生长不是同一种能力。也许她的异能不止一个效果，也许感知环境是另一个层面的能力。江实昨晚说过，感知型异能能感知异魔的位置、水源、危险。温语能感知到泥土里的力气痕迹，听起来像是类似的原理。
她在心里继续记着：温语极有可能是感知型异能者。已知能力至少包括作物催长和通过某种媒介感知环境信息。具体媒介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还需要更多观察。她把铁锹重新踩进土里。不管温语的能力具体怎么运作，有一点是确定的——在这个据点里，她看到的比任何人都多。
“温语，据点里有地方能换吃的吗。”
“有。中庭旁边的物资交换处，用任务积分可以换干粮和水。”温语偏了偏头，“你们的干粮不够？”
“……不太够。”苏米说。她没有详细解释——从大成市到荒漠，从荒漠到远城，她攒的压缩饼干已经见底了，水壶里只剩小半壶水。如果不是江实抢包之后又折返回来，她的物资大概还能多撑几天。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昨天晚上登记处发的口粮只有一块硬面包和一小碗菜汤，撑不了多久。她需要尽快攒够物资，然后继续往东走。
“那你们多做几个任务。农耕任务做完可以再去物资交换处看看有没有零活——搬东西、修补围墙、清理废墟，都算积分。”温语把种子袋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据点里不养闲人，但肯干活的人不会饿着。”
苏米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进据点之前，登记处的人说昨天也有个大成市来的幸存者。她正想问温语那个人是谁，田埂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张拎着两瓶水走过来。
“休息一下，喝水。下午还有半垄地要翻。”他把水瓶递给苏米和江实，看了一眼他们翻过的地，点了点头，“不错，新来的能翻成这样算及格了。下午继续。”
苏米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大概是据点自己过滤的。她把水瓶放在田埂上，重新拿起铁锹。江实也喝了一口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铁锹。他的手上磨出了几个红印，虎口的位置微微发白。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重新踩下锹刃。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更烈。苏米翻完最后一垄地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她把铁锹还给工具棚，在登记簿上签了名，然后靠在田埂边上喘了口气。江实也交了铁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的呼吸比她平稳得多，但额角那道擦伤的结痂又被汗水浸湿了，边缘微微发白。
“……你的干粮还够多久。”他忽然开口。
苏米抬头看了他一眼。“省着吃，大概两三天。水最多撑到明天。”
江实没有说话。他偏过头，朝物资交换处的方向看了一眼。苏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排着几个人，正在用任务积分换东西。她又想到一个问题：他连包都没有，连任务积分卡都没地方放。她偏过头看他。
“……你的积分卡呢。”
江实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铁片，晃了一下，又塞回去。
“你不是没有包吗。连个装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口袋够用。”
“口袋能装多少东西。一张积分卡、一包饼干，最多再塞把匕首。你连水壶都没地方放。”
“匕首挂在腰间，不用放口袋。”
“你现在没有匕首。”
江实没有接话。苏米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背包侧兜的拉链，把自己的水壶掏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想了想，又把水壶往他的方向递了一下。
“……喝不喝。”
江实低头看着那把水壶。盖子螺纹有些磨损，壶身上有几个小凹坑，壶嘴旁边一道细长的划痕。他认得出这把水壶——昨天在公寓里他拧开过，喝了一口。当时苏米在心里给他取了至少三个外号，还骂他“喝吧喝吧祝你喝完找不着北”。现在她把水壶主动递过来。
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拧好盖子还给她。
“……谢了。”
“不客气。”苏米把水壶塞回侧兜，把背包挂在肩上，“走吧，去物资交换处看看。趁还没天黑，看看有什么零活能接。多攒点干粮，省得你下次再抢我包。”
“……你还记着。”
“当然记着。抢包之仇，不共戴天。”
江实跟在她身后，语气平淡。“那你还给我水喝。”
“那是两码事。水是水，仇是仇。等你把欠我的干粮还清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要还多少。”
“看你表现。”
两人沿着田埂往据点方向走去。身后的试验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绿意，温语的木杖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但泥土里那些被她碰过的幼苗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