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城主之子

作者:同馨zzZ 更新时间:2026/7/22 13:59:27 字数:3276

第二天上午,苏米和江实照例去农耕区报到。

老张分配的任务和昨天一样——翻土,只是地块换到了试验田的另一头,靠近围墙的位置。阳光比昨天更烈,晒得泥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铁锹踩下去要用更大的力气。

苏米翻了大半垄地,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田埂尽头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不是温语。温语的步伐很稳,木杖点地的节奏从不乱。那个影子是蹲着的,动作很快,在温语平时放种子袋的那块石台旁边停了片刻,然后迅速起身,沿着围墙根溜走了。

苏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到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个子不高,动作灵活得像一只在废墟里窜来窜去的野猫。

她放下水瓶,朝石台走过去。

石台上多了一小束野花,用草茎扎得整整齐齐,花束下面压着一个小纸包。她弯腰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种子,颗粒饱满,比温语布袋里那些干瘪的种子看起来好得多。纸包里还夹着一小根草茎,被折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某种昆虫——大概是想编一只王八,但手艺太差,六条腿长短不一,更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

苏米把那只草茎王八翻了个面,沉默了片刻。

“……这什么。”

送种子还附带手工制品?捏在手里能感觉到每条腿的长短都不一样,与其说是恶作剧,不如说是花了心思但又不好意思好好送。她把草茎王八放回纸包里,重新包好,放在石台上。

然后她听到木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温语从田埂另一头走来,手里依旧抱着那个布袋。她走到石台旁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束野花的花瓣。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果然又来了”的表情。

“温语,你之前说有人在你田埂上放东西——就是这个?”苏米把纸包递给她。

温语接过纸包,用手指摸了摸纸包里的草茎昆虫,嘴角那个弧度又扩大了一点。

“嗯。之前是放野花和糖果,今天是种子。”她把种子凑近鼻尖闻了闻,“矢车菊。这个品种很难找,据点周围没有野生的。应该是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的指尖又碰了碰那只草茎昆虫,摸着摸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次编得比上次还丑。上次至少五条腿,这次六条腿,多了一条反而更歪了。”

苏米看着温语的脸。她在说“这次编得比上次还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那种很轻很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话的语调。

“……你知道是谁放的。”苏米说。不是疑问句。

温语把种子放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嗯。一个很无聊的人。”

“无聊到每天给你送东西?”

“不是每天。隔几天一次,花样不重。”温语说着,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朝苏米的方向转了转,“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我田埂上放了一只用草茎编的虫子。植物告诉我的时候特意强调了‘六条腿’——他编得还挺用心,每条腿都不一样长。我拿起来摸了摸,他在虫子肚子里塞了一片树叶,摸上去鼓鼓的,像虫子的肚子。”

苏米忍不住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摸了才知道是假的。”

“嗯。还有一次,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旧音乐盒,趁我在田埂上休息的时候放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音乐盒的发条是坏的,放出来的曲子走到一半就卡住了,同一个音重复了好几遍。”温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听了至少两分钟才发现那不是风声。”

“……所以你被一个卡带的音乐盒整了两分钟。”

“我以为是什么新来的鸟。”温语一本正经地说。

苏米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恶作剧有一个共同点。草茎编的虫子是触觉,靠摸才能分辨。卡带的音乐盒是听觉,靠听才能发现。他从来不用视觉型的恶作剧——不画花脸,不写纸条吓人,不做任何需要她用眼睛看才能发现的事。

他不是在欺负瞎子。他是在给一个瞎子量身定做只有她能“看到”的恶作剧。

“还有一次更离谱。”温语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往我田埂上放了一排小风车。纸做的,每个风车叶片上都涂了不同的植物汁液——薄荷、艾草、鱼腥草。风一吹,风车转起来,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整条田埂都是艾草味。我走到半路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走到了隔壁的草药田。”

“……那他最后告诉你了吗。”

“没有。他自己后来大概也觉得那味道太冲了,第二天偷偷把风车全收走了。换了颗糖放在石台上。”

苏米靠在田埂边上,把手里的铁锹换了个角度。

一个会往别人田埂上放一排涂了艾草汁风车的人。一个编草茎虫子还特意把腿编得不一样长的人。一个倒挂在树上想吓人结果衣服蒙住自己脸的人。

城主之子。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形象放在一起拼了拼,发现完全拼不到一块。

“你从来没跟他说过话?”她问。

“说过。”温语的手指轻轻抚过石台上那束野花的花瓣,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第一次是在我回家的路上。他突然从墙后面跳出来想吓我,被我提前用藤蔓绊了一跤。他摔在地上,第一句话不是骂人,是——‘你不是瞎的吗’。我说,我瞎,但植物不瞎。”

苏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了一点。

“然后他就跑了。后来又来了好几次。每次出现,周围的植物都会提前告诉我——不是说他来了,是它们会变得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就像蚂蚁闻到糖之前的那种躁动。”

温语把花束拿起来,放在布袋旁边,语调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大概是觉得,对一个瞎子恶作剧,不用声音不用触觉就太欺负人了。所以他每次都换不同的方法——虫子是触觉,音乐盒是听觉,风车是嗅觉。他把每种感官都试了一遍,好像在做一个只有我能参与的游戏。”

苏米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温语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盲女在描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厌烦,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很淡的、藏得恰到好处的温柔。

她也许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她其实一直在等下一次恶作剧。

“他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算无聊了。”苏米说。

温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她把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转身继续沿着田埂往下走。

苏米回到自己的地块上,重新踩下铁锹。她翻了几铲土之后停了下来,掏出放在口袋里的那枚铁片。铁片背面刻着“铁碣据点·临时”,她翻了个面,什么也没有。

她把铁片放回口袋,重新拿起铁锹,踩下锹刃。

下午收工之后,她和江实去物资交换处交任务积分。排队的时候,旁边几个正在闲聊的幸存者提到了一个名字。

“听说最近城主的儿子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哪个儿子?”

“还能哪个,小的那个。昨天有人在东边的废墟里看到他,好像又在找什么东西——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神神秘秘的。”

“他该不会又在跟谁过不去吧?”

“谁知道呢。反正他最近隔三差五就往农耕区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苏米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里那张任务积分卡。野花,种子,石台。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蹲在田埂尽头的身影,深色外套,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在废墟里窜来窜去的野猫。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积分卡递进窗口,换了两包干粮和一瓶水。

回到C区隔间的路上,她把干粮分了一半塞进江实外套口袋。江实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又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分这么多。”

“你帮我翻地,我分你干粮。扯平。”

江实没有反驳,只是把那包干粮往口袋深处塞了塞。两个人走在昏暗的走廊里,隔间外面据点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有节奏的轻响。

苏米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你对那个每天在田埂上放东西的城主儿子,有什么看法。”

江实沉默了片刻。

“不务正业。”

“……就这?”

“追人的方式太低效。每天放东西,不露面,不报名字。她不知道是谁放的,等于白放。”

苏米偏过头看着他。他目视前方,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她想起他问异能细节时那种建档式的语气,又想起他抢她包之后折返回来问唐伟是谁——好像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先收集足够的情报,然后才决定下一步行动。

她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不太好笑,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他大概不是不想报名字。”她说,“他可能是怕报了名字之后,她会躲着他。毕竟他是城主的儿子,她只是个平民。换了我是他,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开口。”

江实没有说话。他走了几步,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换了我是他’。你也有不敢开口的时候。”

苏米愣了一下。她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加快了步伐。

“……没有。”

“你刚才在石台旁边站了很久。”

“我在看那个草茎编的虫子。”

“嗯。”江实说,语气依旧是那种认真的平淡。

苏米没有回头。但她听到身后他的脚步声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和早上出门时一样稳。

隔间外面,物资交换处的灯光已经灭了。走廊里只剩下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有节奏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没有说出口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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