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实坐在对面床沿上,手里翻着那张铁片。他的匕首还没拿回来,手指习惯性地在腰间虚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个动作从昨天登记到现在已经重复了不下几十次。
然后他开口了。
“温语是感知型异能者。”
苏米靠着墙,把背包抱在怀里。
“嗯。应该是跟植物有关。”
“她的感知范围不明确。能感知泥土里的力气痕迹,能感知人的气味残留,能感知靠近的人身上的异能气息。具体媒介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不清楚。”江实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整理一份还没写完的档案。
苏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
“……你想查她的异能名字。”
“有必要。”
“为什么?”
江实沉默了片刻。苏米等了等,然后忽然明白了。不是因为温语的异能对他有什么用。是因为他自己想知道。他收集了那么多异能者的情报,遇到一个新的感知型,他本能地想把她的名字也记进那份档案里。
“……你就是好奇。”苏米说。
江实没有否认。
苏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好奇——对她来说,这个理由比“侦察需要”更好接受。至少他没有在打什么算盘。但她想起他在商店里问她消散细节时的样子,又想起他在公寓里说“只是遇到过的都记住了”。他遇到过的每一个异能者,他都会记住。温语只是其中之一。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但她说不上来是哪不舒服。她把这种感觉归为“情报贩子的职业病又犯了”,没有深想。
“你打算怎么查。跟上次一样,直接问她愿不愿意?”
江实没有说话。
苏米等了几秒,然后忽然明白了他沉默的原因。上次他问她愿不愿意的时候,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牵了十秒。然后两个人耳朵都红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敢看谁。他这次不想再经历一遍。但他又想查温语的异能名字。所以他被自己卡住了。
苏米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不敢。”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怎么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不是不敢。”江实说,“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是盲人。直接说‘手给我十秒’,她会问为什么。解释起来麻烦。不解释她会拒绝。”
“所以你不是不想碰她的手。你是怕被拒绝。”
江实没有回答。
苏米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她把背包放在床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难得的、占据谈判优势的姿态看着他。
“江实,你杀异魔的时候不眨眼。抢我包的时候不犹豫。现在你连碰一下别人的手都不敢?”
“不是不敢。”他重复了一遍,“是需要合理的理由。”
“那你上次怎么不需要理由。”
“上次你问了为什么。”
“我问了,你也没解释。”
“……你说的是‘为什么要十秒’。我说的是‘需要触碰’。这不是解释。”
苏米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她确实问了“为什么要十秒”,他确实只回答了“需要触碰”四个字。然后她就把手伸出去了。她甚至没有再追问为什么需要触碰。她当时在意的已经不是他要触碰的原因了,而是他要触碰这件事本身。
她把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决定以后再也不提。
“……行吧。”她把腿放下来,认真地想了想,“温语是盲人,你突然碰她的手肯定不行。但你有别的办法可以碰到她——比如帮她拿东西的时候碰一下手指,或者过田埂的时候扶她一把。这些不算刻意,她不会多想。”
“不够十秒。”
“那就多扶几次。”
“……那样更刻意。”
苏米叹了口气,靠在墙上想了想。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你可以让她教你种地。”
江实看着她。
“你种地本来就差。温语刚才在田埂上已经看出来了——不对,她已经感知到了。你让她教你怎么翻土,怎么敲碎土块,怎么捡杂草根。这些都需要手把手示范。她握着你的手调整角度,一次能碰好几秒。多教几次,十秒就够了。而且她不会怀疑——因为你是真的种不好。”
江实沉默了片刻。
“……这个理由合理。”
“我就说吧,你种不好地还是有用的。”
江实没有反驳。他把铁片塞回口袋,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上次牵你的手。没有提前告诉你触碰十秒的原因。不是不想说。”
苏米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他的目光没有在看她——他在看墙上那道裂缝,好像那道裂缝里写着什么只有他能看懂的字。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没有。
“……嗯。”她说。然后她低下头,把背包往上抱了抱,把脸埋在背包后面。
隔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江实转过身推开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苏米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把怀里抱着的背包放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次他握过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完了。不是那种完了,是那种——她也说不清是哪种。反正就是完了。
她在隔间里又坐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走廊里很安静,C区大多数隔间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她沿着走廊往中庭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得很轻。
中庭的篝火还烧着。白天分发食物的长桌已经空了,但篝火旁还围着几个人——有个老人在修补渔网,手指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动作很慢但很稳。两个年轻人坐在矮台上低声聊天,其中一个人的膝盖上摊着一张破旧的地图,另一个人正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什么。角落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哼一首调子很模糊的歌,来来回回只有两三句旋律。
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边。篝火的火光在四周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那些加固墙体的木板和铁皮镀上一层暖橙色。她看着那个补渔网的老人把一根断线接好,又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争论地图上某个标记的位置。这些画面和她在大成市巢穴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巢穴里的同族也会聚在一起,但那是沉默的、压抑的、带着饥饿和恐惧的蜷缩。这里的人也会饿,也会害怕,但他们还在补渔网,还在争论地图,还在哼只有两三句旋律的歌。
她忽然想起前世高中食堂里,每到晚饭时间也是这么嘈杂。同学们端着餐盘在长桌之间穿来穿去,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有人在偷偷把不喜欢的青菜挑到旁边同学的盘子里。那时候她觉得这些声音很烦,现在想起来,那是她听过的最像“活着”的声音。
篝火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那两个看地图的年轻人似乎在地图上找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其中一个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另一个翻了个白眼。苏米看着他们,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看着这些陌生人,但她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好像散开了一点。不是消散了,是变成了某种更轻、更淡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隔间里攥紧背包带的那只手,手指已经松开了。
风从穹顶裂缝灌进来,吹得篝火跳了跳。火星子溅起来,飘了几寸就灭了。苏米站起来,把背包挂上肩膀,往C区走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唱歌了,趴在母亲肩上睡着了,手指还攥着母亲的一缕头发。
她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C区隔间的时候,江实已经躺在床上了。他的呼吸平稳,匕首不在腰间,手搭在床沿上。苏米不确定他睡着了没有——他的呼吸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是醒着。
她在自己床上躺下来,把背包放在床头。隔间外面,中庭的篝火大概快要熄了,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她闭上眼睛,听着江实的呼吸声,忽然开口。
“江实。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在一个据点里待久一点。”
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的声音从对面床板上传过来,很轻,但很清醒。
“……没有。”
“我也是。”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不过这里还行。种地虽然累,但翻土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不用想别的事。”
沉默。然后她听到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嘎了一声。
“……你刚才去哪了。”
“中庭。看了会儿篝火。”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有人在补渔网,有人在争论地图,有个小孩在唱歌。”
江实没有说话。她又听到他翻了个身,这次是往她这边。
“那个小孩唱得好听吗。”
“……一般。只有两三句旋律,一直重复。”
“嗯。”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米听到他的呼吸变缓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规律,是真正的、睡着了的节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包里的铁皮罐轻轻晃了一下,磕到水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然后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