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米和江实照常去农耕区报到。走到试验田入口的时候,苏米注意到石台上又多了个小东西。
这次不是野花,也不是种子。是一只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耳朵一根长一根短,尾巴是用蒲公英的绒球做的,风一吹就散了几根白絮。兔子旁边放着一颗糖,糖纸皱巴巴的,像是不知道在口袋里揉了多少天。
苏米把兔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原位。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实,偏了偏头,意思是:果然又来了。江实也看到了那只兔子,但他的目光在糖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米知道他今天另有任务——他在找机会接近温语。
温语已经在田埂那边开始干活了。她蹲在地头,正用手指检查一株新移栽的幼苗,旁边放着一堆没种完的种子。她的木杖斜靠在田埂上,触手可及。
苏米看了江实一眼。“你现在可以去了。”
江实往温语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搭在腰间的手虚握了一下——那里没有匕首,他的手指落了空。
“你不跟我一起过去。”他说。
“你去学种地,我又不需要学。我翻土已经合格了,老张昨天说的。”苏米双手拄着铁锹柄,下巴搁在手背上,“你该不会是想让我陪着吧。”
“……不需要。”
“那就去呗。她又不咬人。”
江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温语的方向走过去。苏米没有跟上去,但她也没有开始翻地。她靠在铁锹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温语听到他的脚步声,偏过头。她的耳朵辨别脚步声的方向比眼睛更准。江实在她旁边蹲下来,说了句什么。温语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幼苗放在一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旁边的泥土,似乎在解释什么。
然后她把手覆在江实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按进泥土里,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指节上,轻柔但稳定,像她在田埂上催长幼苗时一样自然。
苏米在心里默默替他数着秒数。到了第十秒的时候,温语刚好松开手,把手收回去继续指泥土里的种子位置。苏米转过身,重新拿起铁锹。
她翻了几铲土之后,余光扫到田埂尽头那个深色外套的影子又出现了。
那个城主之子蹲在离田埂不远的围墙根下,正在用草茎编什么东西,手指翻飞,动作很快。他编好了一只草茎蚂蚱,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压在一起,往石台的方向推了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田埂,落在温语身上。
温语正在跟江实说着什么。她微微偏着头,手指在泥土里比划着,完全没有察觉那个方向有人在看她。而他就那么蹲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的侧脸,手里攥着另一只没编完的草茎蚂蚱。
苏米把铁锹插进土里,停下手里的活。
她看着那个蹲在围墙根下的人影,想起温语昨天说的话。他说“你不是瞎的吗”,然后被藤蔓绊倒了。他倒挂在树上想吓她,结果衣服蒙住了自己的脸。他往她田埂上放风车,涂了艾草汁,后来又偷偷收走。他每天换着花样恶作剧,却没有一次让她真正感到不适。每一种感官他都照顾到了,唯独回避了视觉——不是因为她看不见,而是因为在她这里,视觉没有意义。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捉弄她。他只是想让她“看见”他。
苏米把铁锹重新踩进土里,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一个盲女,一个纨绔,一个用恶作剧当语言,一个用植物当眼睛。他们之间隔着阶级、身份、能力,还有彼此都不愿意承认的心动。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两个人以后要么会在一起,要么会变成这个据点里最让人心碎的故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江实从田埂那边走回来。他蹲在苏米旁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苏米注意到他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脑子里整理什么东西。
“拿到了?”她问。
“嗯。”江实把水瓶放在地上,“【花】。她的异能叫这个。和植物相关。范围应该不止催长——她对泥土里的信息感知很敏锐,能通过残留的力气痕迹判断一个人的动作习惯。她刚才纠正我翻土角度的时候,提到过‘泥土记得你上次踩锹刃的位置’。这种程度的细节感知,不是普通的植物亲和力能解释的。”
“所以你跟她学翻土,她教了你什么。”
“翻土的深度。土块敲碎的大小。杂草根怎么捡。”他顿了顿,“还有。”
“还有什么。”
“她说我的力气习惯适合用匕首。问我是不是以前练过。”江实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档案式陈述,但苏米注意到他说“她问我是不是以前练过”的时候,语速比前面快了半拍。
“……你怎么回答。”
“没回答。”
“那就是默认了。”
“她也没有追问。”江实把水瓶放下,偏过头看着她,“她的感知能力比我们预估的更细。不只是力气痕迹——她还能感知到异能的气息。她说我身上有‘像花粉一样的味道’。跟你身上那种‘荒漠植物的气味’不一样。”
苏米想起温语昨天说她身上有干枯灌木和沙棘的气味。那时候温语说的是“你走过很长的荒漠”。她当时以为这只是温语对植物气味的敏感,但现在江实说温语也能感知到他身上的异能气息。这说明温语的感知范围不仅限于植物本身,还包括与植物相关的一切——泥土里的信息、空气中的气味、残留的力量痕迹。这种能力的背后,大概就是【花】。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和温语很配。
下午收工之后,她和江实去物资交换处交任务积分。苏米把积分卡递进窗口,换了干粮和水,把干粮分成两份,一份塞进江实口袋,一份塞进自己背包。
“今天那只草茎蚂蚱,比昨天的王八编得好。”她随口提了一句。
江实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他每天都来放东西,但从来不在她在的时候出现。你说他在怕什么。”苏米继续说。
“怕被拒绝。”
“跟你一样。”
江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有每天放东西。”
“我说的是怕被拒绝。”
江实没有回答。苏米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加快了步伐。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他的脚步声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和早上出门时一样稳。
“他今天蹲在围墙根下看了她很久。”苏米又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手里攥着另一只没编完的蚂蚱,一直没放过去。大概是觉得今天的已经够了,再多就太明显了。”
江实沉默了片刻。“他也怕给她添麻烦。”
苏米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是城主的儿子。她是平民。他每天往她田埂上放东西,如果被人发现,受非议的不是他,是她。”江实的语气依旧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他不露面,不是因为不敢。是不想让她替他承担后果。”
苏米愣了一下。她看着江实的侧脸——他目视前方,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她忽然发现他在说那个城主之子的时候,用的是一种非常冷静的、分析的语调,但他得出的结论却意外地温柔。也许他不是在分析那个城主之子。也许他是在说他自己。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面。
“……你倒是分析得很透彻。”
“只是推论。”
“推论也需要了解。你自己说的,不了解就没办法下判断。”
江实没有回答。但苏米注意到,他说“只是推论”的时候,搭在腰间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那里没有匕首,他的手指落了空,但敲击的习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