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试探

作者:同馨zzZ 更新时间:2026/7/22 19:43:53 字数:3921

收工之后,苏米把铁锹还回工具棚,在登记簿上签了名。她刚把背包挂在肩上,余光就看到田埂尽头那个深色外套的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不是往石台的方向。是往他们这边。

她用手肘碰了一下江实,朝那边偏了偏头。江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右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搭了一下——匕首不在,他的手停在皮带边缘,又垂了下去。

来人大概十六七岁,比江实矮半个头,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在他们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手里捏着一根编了一半的草茎,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翻动着叶片边缘。他的目光越过苏米,直接落在江实身上。

“你就是昨天那个让温语教你翻土的?”他的语气不算冲,但也不怎么客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江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是谁。”

“林昭。”他说完,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应该能说明一切。但江实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林昭把手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又补充了一句,“城主的儿子。”

“哦。”江实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林昭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

“你正在说。”

林昭被噎了一下。他把草茎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

“……我就是随便问问。温语对谁都挺好的,教人翻土也从来不嫌麻烦。但你不一样——她平时教人最多教个一两遍就放手了。你昨天让她教了那么久,她说什么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太客气的调调,但说到“你不一样”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苏米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铁锹停了半拍。他说“你不一样”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敌意,是困惑。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不太想承认的在意。

江实沉默了片刻。“她让我把锹刃踩正,用力要匀。说我力气习惯适合用匕首。”

林昭手里的草茎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编的那根草茎,叶片边缘被他揉得有些发皱。然后他把草茎往口袋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碎叶,重新抬起头。

“她连你用匕首都能感知到——她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这些。她跟你说了这么多,说明她觉得你不是坏人。你要是在据点里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他顿了顿,“不过别让温语太费心。她眼睛不方便,别让她太累。”

苏米以为他要走了。他也确实转过身,双手插在口袋里,往西迈了半步。然后他停住了。

他转回来,目光在江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对了,你叫什么。”

“江实。”

“江实。”林昭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朝江实伸出手。不是那种正式的、成年人之间的握手,而是一种随意的、同辈之间的打招呼——手指半弯,掌心朝内,等着对方来碰一下。

江实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他伸手握住了。

苏米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开始数秒。一、二、三——林昭的表情还很正常,大概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握手,虽然比正常握手长了那么一两秒。四、五、六——林昭的笑容开始有点僵,他试着把手往回抽了一下,但江实的手指扣得很稳。七、八——林昭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他看了苏米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搞错什么。

九、十。

江实松开手。林昭飞快地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表情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你握得够久的。”他说,语气尽量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暴露了他试图掩饰的不自在。

“礼貌。”江实说。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步伐比刚才快,肩膀微微绷着,走出去好几步才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

苏米靠在铁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围墙拐角后面。“你刚才在数秒。”

“嗯。”

“他大概以为你很热情。”

“热情不好吗。”

“热情好。但握手握到人家想跑,就有点太多了。”

江实没有回答。他把刚才握过林昭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捻了一下。苏米知道那个动作——上次他牵完她的手,也是这样无意识地捻着指尖,像是在整理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信息。

“拿到了?”

“没有。触碰时间不够——中间他试图抽手,打断了。”江实说,“只有一种很模糊的感应。他的异能和梦境有关,具体叫什么,需要更多接触才能确定。”

“梦境?”苏米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她想起温语昨天说过的话——他的异能很特别,植物说他身上有“像花粉一样的味道”。花粉,梦境。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她隐约觉得这个异能比温语的【花】更难以捉摸。

“那就再试一次。”她说。

江实点了点头。

接下来林昭并没有走远。他大概是不想显得自己真的被那个握手吓到了,所以又在农耕区附近转了一圈,假装在看试验田里的作物。第二次接触发生在几分钟之后。林昭站在田埂边上看一株新移栽的幼苗,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懒散。江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株幼苗。

“这株长得比旁边的好。”江实说。

“废话。这是温语亲手移的。”林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嘴了,咳了一声,补充道,“她种的东西都长得比别人的好。异能加成,你不懂。”

江实没有接话。他自然地伸出手,在林昭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表示赞同。手拍上去之后就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以一种“我只是忘了收手”的力度,稳稳地搭在那里。

一、二、三——林昭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四、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江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六——他的手开始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掏什么东西,大概是草茎,没掏到。七——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江实的手滑了下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握,是抓。力道不大,但很稳。

林昭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介于惊恐和嫌弃之间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还有什么事吗。”他问,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

“没事。”江实说。

“那你——”

“手腕的温度比手掌低。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很久。”江实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观察结论。

林昭的表情在“你在关心我”和“你是不是有病”之间反复横跳。他轻轻但坚决地把手腕从江实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快步朝田埂另一边走去。苏米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江实走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表情。

“够十秒了吗。”她问。

“够了。但信息还是模糊。他的异能和梦境有关,这点已经确认了。但具体叫什么——”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温语的【花】很清晰,他的不一样。梦境的边界本身就不稳定,可能需要更直接的接触才能突破。”

“……你刚才说的话,什么叫‘手腕的温度比手掌低’。”

“物理事实。手掌暴露在空气中,手腕被袖口包裹,温度差异是正常的。”

“你知道林昭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在找借口摸他的手。”

江实沉默了片刻。“他刚才把手抽走了。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他不光抽走了,还退了两步。看你的眼神像在提防什么危险人物。”

“……我能解释。”

“你最好别解释。越解释越像断袖。”

“什么是断袖。”

苏米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张完全没有开玩笑迹象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收集了无数异能者的情报,但在某些方面的知识储备约等于零。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就是——男生喜欢男生。在古代有个皇帝,他有个宠臣,午睡的时候压住了皇帝的袖子——”

“他直接拒绝就行了。”江实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种认真的平淡,“不需要用术语。”

“我不是在——”苏米深吸一口气,“算了。总之林昭现在大概以为你在追求他。”

“我没有。”江实说。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恼怒,是那种被误解之后努力保持冷静的憋屈。

“我知道你没有。但他不知道。”苏米把铁锹往地上一顿,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你刚才第一次握他手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吗——‘他平时也这样吗?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他该不会是——’他大概在心里把你的行为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但中间被你拍肩膀加握手腕的操作打断了思路,最后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只好先跑了再说。”

江实没有说话。他的耳根很浅很浅地泛了一点红。

苏米终于笑出了声。她把铁锹插在土里,双手扶着锹柄,笑得肩膀都在抖。“江实,以后你再要查别人异能,还是先跟我商量一下吧。至少我能帮你控制一下节奏。你这种上来就握、拍、抓三连击的操作,在废土里叫收集情报,在正常社交里叫——算了,这个词你听不懂,我也不说了。”

“你刚才已经说了。”

“我说什么了。”

“断袖。”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个新学到的术语,“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苏米收了笑,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擦了擦锹面上的泥,“走吧,断袖君。趁林昭还没回城主府告状,先回据点再说。”

“他会告状吗。”

“不会。他大概会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今天的事消化一下。然后下次见你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多站得比你远两步。”

江实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确定。”

“因为换了我是他,我也会站远两步。”苏米把背包挂在肩上,往据点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昭消失的方向。“不过他说让温语别太费心。那一句是真的。他前面所有的话都是在测试你,只有最后那一句是真心的。”

江实没有回答。他走在苏米旁边,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他耳根红了。”

苏米偏过头看他。“谁。”

“林昭。他退两步的时候,耳根红了。不是被我吓的——是被你盯的。你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每次想骂人都会先瞟你一眼。”

“……你的意思是,他本来可以骂得更狠?”

“大概。”江实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你留在旁边是有用的。”

苏米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奖。她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目视前方。隔间外面,中庭的篝火已经灭了,走廊里只有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有节奏的轻响。两个人走在昏暗的通道里,隔间外面据点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苏米走着走着,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今天发生的事以后可以拿来回味很久的笑意。她把这种感觉默默记在心里,决定以后多创造几次类似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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