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米走到试验田入口的时候,石台上已经放了东西。
不是草茎编的虫子,不是野花,也不是糖。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麻绳扎口,里面装了小半袋松子。每一颗都开口整齐,炒过,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焦香。布袋下面压着一片树叶,叶面上用草茎拼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赔你”。
那只卡带的音乐盒昨天被林昭自己收走了,今天这份是赔礼。
苏米把布袋拿起来掂了掂,回头看江实。“他今天来得很早。”
江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树叶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上午翻地的时候,那个深色外套的影子没有出现在围墙根下。苏米翻了几铲土,抬头往石台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她继续翻地,又翻了几铲,再抬头——还是空的。
她直起腰,把手搭在铁锹柄上,扫了一圈农耕区周围的废墟轮廓。没有。那个平时蹲在围墙根下编草茎的人影,今天完全没有出现。
“他今天没来。”她蹲在田埂边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江实把一块翻起来的土块敲碎,捡出里面的杂草根。“可能有事。”
“也可能是躲你。”
江实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敲土块。
“昨天你握他的手,拍他的肩,抓他的手腕,他说‘你还有什么事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今天要还敢来,不是胆子大就是忘性大。”苏米说着,嘴角压了压。
“他在做他自己的事。”
温语的声音从田埂另一头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附近,正蹲在一株幼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检查叶脉的生长情况。
“他今天来了。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石台上就放了东西。放完就走了——植物告诉我的,他的脚步比平时快。好像有什么急事,又好像只是不想被人看见。”
苏米和江实对视了一眼。
比平时快。不是急事,是躲人。
“……你怎么知道是他放的。”苏米问。
温语弯了一下嘴角。“每个人踩过泥土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他的脚步很轻,但节奏总是乱的——今天特别乱。在石台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往西走了。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他把布袋放在石台上的时候放歪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偏过头朝苏米的方向微微转了转。
“你们昨天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苏米又看了江实一眼。“不是说了什么。是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苏米把铁锹插在土里,靠着锹柄,把昨天的事情简要讲了一遍——林昭怎么找上门来,怎么问江实和温语说了什么,怎么被江实握了手、拍了肩、抓了手腕,最后怎么带着一脸“这人是不是有病”的表情退了两步然后落荒而逃。
她讲得很有节制,省略了关于异能探查的部分,只说江实“表达热情的方式比较直接”。
温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质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到了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轻的笑。
“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握过手。他是个很别扭的人——想接近别人,又怕别人发现他想接近。所以每次都躲在暗处,放完东西就走。”她把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们这样直接碰他,他会慌。”
“……你不介意?”苏米问。
“介意什么。”
“他每天往你石台上放东西。你不觉得困扰?”
温语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面朝试验田的方向。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给她的睫毛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从来没有让我感到困扰。他知道我怕吵,所以音乐盒是旧的、发条坏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靠触觉分辨东西,所以每次都用手工编的东西——草茎虫子、草茎王八、草茎蚂蚱。他知道我喜欢矢车菊,专门从据点外面找了种子。他做这些事,从来不让别人知道。”
她把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没有打扰过我。他只是——在。一直都在。”
苏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温语说的这些话,比昨天那些关于恶作剧的回忆更让她触动。不是因为这些话本身有多特别,而是温语说“他只是一直都在”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习惯了某种陪伴的笃定。
她不需要知道他的意图,不需要他当面说清楚。她只需要感知到他在附近——植物告诉她,泥土告诉她,风里的气味告诉她。他每天都在,所以她知道。
“……你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苏米说。
“不用问。他如果想让我知道,会自己说的。”
温语把木杖换回右手,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沿着田埂往下走。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木杖点地的节奏没有变。她走出去好远之后,苏米看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田埂上冒出来的几根杂草。那些杂草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轻轻弹起来,像是在替她回应什么。
苏米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重新踩下锹刃。她翻了几铲土,然后忽然开口。
“你昨天说他的异能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会不会跟温语有关?”
江实抬起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他每次放东西都会注意不发出太大声响,不用视觉型的恶作剧,专门挑触觉、听觉、嗅觉——全是她能感知到的感官。他不是在欺负瞎子,是在给一个瞎子量身定做只有她能‘看到’的恶作剧。能想到这种程度的人,他的异能会是什么样?”苏米把一块土块敲碎,捡出里面的杂草根,“我猜,跟她的感知方式有关系。花粉的味道——温语说植物告诉她,他身上的异能气味像花粉。花粉跟植物有关,他的异能可能也跟感知有关。不是感知泥土,是感知别的什么。”
江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分析得比我还细。”
“那是。我可是你的异能顾问——虽然不领工资。”她把铁锹往土里一插,“你还欠我饼干。”
“已经还了。”
“什么时候还的。”
“昨天。放在你枕头下面。”
苏米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昨天睡觉前的场景——她把背包放在床头,躺下去的时候枕头确实鼓了一小块。她以为是床板不平,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鼓包的大小刚好是一块压缩饼干。
“……你还了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说我效率低。”
苏米把铁锹踩进土里,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翻起来的土块整整齐齐,比她自己翻的任何一块都规整。她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
隔间外面,中庭的篝火大概快要灭了。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她在自己床上躺下来,把背包放在床头,然后摸了摸枕头下面。
没有饼干。
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还是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