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是当天晚上贴出来的，就钉在任务板旁边最显眼的位置，纸张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糨糊痕迹。苏米和江实收工回来的时候，公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嗡嗡地响。
“又抓壮丁，上月不是刚征过一次吗？”
“这次不一样，外面异魔闹得凶，人手不够。”
“报酬倒是给得挺高——这次积分抵得上平时半个月的活。”
苏米挤进人群看了几眼，然后退出来，靠在矮台边上，等江实从人群中出来。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登记条，上面写着集合时间和地点。苏米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了，十六到六十岁的男性。你跑不掉。”
“……嗯。报酬很高。干粮、净水、子弹。”他把登记条翻了个面，上面手写了一行积分数字。苏米偏过头看着那行数字，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省着用，够他们走到下一个城市。也许还够再撑一段路，到更东边的地方。她之前盘算过很多次的物资缺口，被这张薄薄的纸条填平了大半。
“那就去呗。”她说。
江实把登记条折好塞进口袋。“先去拿匕首。”
守卫室还是那个年长的守卫值班。江实把取件条递过去，守卫看了一眼，转身从铁皮柜子里取出那把匕首，放在柜台上。匕首没有变——刃面依旧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刀柄上缠着的防滑绳依旧磨得起了毛边。江实把匕首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刃面，然后插回腰间。动作干净利落，和那天交刀时一样慢，但这次他的手指落在刀柄上之后没有虚握——是踏实的、落在该落的位置。
苏米看着他调整了一下刀柄的角度，忽然想起他昨天蹲在田埂上，对着铁锹皱眉的样子。
“刀回来了，人也要回来。”
江实抬起头看她。“只是巡逻。不是狩猎。”
“我知道。巡逻也有风险。”她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记得看路。别走错了方向，巡逻队可没人帮你指北。”
“……你不在，我会看太阳。”
“阴天呢。”
“看建筑上的苔藓。北面长得密。”
苏米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晚。问的老张。”他把匕首往腰间按了按，转身朝集合点的方向走去。
苏米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中庭的人群，消失在通往东门的走廊尽头。铁门开合的声音沉闷地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农耕区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苏米一个人去农耕区报到。老张看到她一个人的时候抬了一下眉毛，但没多问，只是把地块分配调整了一下——原本江实负责的那半垄地并入了她的任务量。她扛着铁锹走到田埂边上，把水瓶放在脚边，开始翻土。
翻了几铲之后，她习惯性地抬头往石台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草茎编的虫子，没有糖，也没有歪歪扭扭的草茎王八。石台空荡荡的，只有之前那片写着“赔你”的树叶还压在角落，被风吹得微微翘了一个角。
她继续翻地。太阳升高了一些，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听到木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语在她旁边的田埂上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旁边一株作物的叶片。
“老张说你今天一个人。”
“江实去巡逻了。”苏米把铁锹踩进土里，“昨天发的公告，抓壮丁，他被编进了一个小队。”
温语的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一下。
“……林昭也在巡逻队里。”
苏米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晚上去登记的时候，植物告诉我的。登记处门口有盆快要枯死的薄荷——每次有人经过，叶子都会动一下。昨晚那盆薄荷动得特别厉害，因为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第一次是去登记，第二次是忘了带登记条回去拿，第三次才把条子交上去。”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说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她觉得好笑的笑话。
“他和江实分在同一个队。巡逻队是按照年龄段编的——十六到二十岁编在一个队，负责据点外围东侧的巡逻线。任务不重，就是沿着固定路线巡视一圈，确认有没有异魔靠近的痕迹。”她说完之后继续用手指搓着叶片边缘，但搓了好几下，那片叶子都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变得更绿，也没有挺直。她只是反复地在同一个位置轻轻抚着。
苏米看着温语那张安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温语刚才说了很多。她平时说话不紧不慢，一个问题能回答一句话就不会回答两句。今天她主动补充了巡逻队的编组方式、任务路线，还有林昭昨天晚上来来回回好几趟的细节。她不是在闲聊。她在担心。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她把能想到的关于林昭的所有信息都说了出来，好像这些信息掌握得越详细，他离开据点这件事就会变得越可控。苏米没有戳破，只是把铁锹重新踩进土里。
“……江实跟他一个队。江实的刀法我见过，他一个人能打两只异魔。他在旁边，林昭不会有事。”
温语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他平时看起来很懒散，但关键时刻不会拖后腿。”
苏米翻了几铲土，然后忽然又停下来。“他那个异能——编草茎还行，打架管用吗。”她到目前为止只见过林昭做两件事：往温语石台上放东西，被江实摸手之后落荒而逃。这两件事都不太能体现战斗能力。
“……不好说。他的异能不是显性攻击型。但在废土能活到现在的人，都有各自的保命方式。”
苏米点了点头。她把铁锹踩进土里，翻开今天第十一铲土。石台上那片写着“赔你”的树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干涸的叶脉纹路。她没有再抬头。但她知道旁边田埂上那个盲女也没有离开——木杖点地的节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指反复抚过叶片的极细微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没有说出口的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