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时间是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江实把匕首插回腰间,调整了一下刀柄的角度。昨天在守卫室拿到刀之后,他把防滑绳重新缠了一遍——旧的绳结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有几个地方快要断了。
苏米靠在隔间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水壶递过去。
“巡逻又不是狩猎,不用这么紧张。”
“习惯。”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拧好盖子还给她。然后他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你自己翻地注意节奏。没有人帮你敲土块,杂草根捡不干净老张会扣分。”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老张扣不扣分了。”
“……随便提醒。”
苏米把水壶塞回侧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知道了。你快去吧,迟到了集合官会骂人。”
江实点了点头,转身朝东门方向走去。苏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靠着门框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背包侧兜里的铁皮罐,磕到水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然后她站直身体,把背包挂上肩膀,往农耕区走去。
上午的阳光和昨天一样烈。苏米翻了大半垄地,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石台方向看了一眼。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片写着“赔你”的树叶还压在角落,被风吹得微微翘了一个角。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林昭已经连续好几天在石台上放东西了,今天突然断了,大概是因为巡逻任务。她把水瓶放下,重新拿起铁锹。
木杖点地的声音从田埂另一头传来。温语在她旁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旁边一株作物的叶片,然后从布袋里掏出几粒种子,用手指在泥土里戳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再用土盖上。动作依旧很轻,但苏米注意到她今天蹲下来的位置比平时更靠近田埂边缘——再往边上一点,木杖就会碰到石台。
“林昭——他今天也在巡逻队里?”苏米拄着铁锹柄问。
“嗯。”温语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泥土里戳着下一个坑,“他父亲亲自把他的名字加进名单里的。本来这次征召可以豁免直系亲属——城主家的人不在强制征召范围内。但他父亲没有用豁免权。”
“他自己愿意去吗。”
温语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愿意。但他没有闹——以前每次被安排任务,他都会想各种办法躲。装病、藏起来、让他哥替他去。这次没有。只是去登记处的时候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她把种子放进坑里,用手指把土盖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父亲对他一直很严格。但严格归严格,该护着的时候还是会护着。这次把他编进巡逻队,大概是觉得他该长大了。他知道躲不过去,就没躲。”
苏米把铁锹踩进土里。她想起林昭昨天蹲在围墙根下编草茎蚂蚱的样子——手指翻飞,动作很快,编完之后放在石台上,然后远远地看着温语。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最初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没在石台上放东西。之前每天都有,今天没有。大概是昨晚没顾上。”
温语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最后一粒种子放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昨晚来过我家。”
苏米停下了手里的铁锹。温语偏过头,朝南边那排居民楼的方向微微转了转。她的眼睛依旧闭着,但她的表情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我家旁边有一棵老槐树,灾变前就长在那里了。树干被异魔抓过好几次,但一直没死。他每次来找我——虽然从来没敲过门——都会先站在那棵槐树下面。槐树的根很深,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昨晚他站在树下面很久。大概有小半个时辰。”
“他跟树说话了?”
“不是跟我说话。槐树说他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自言自语了很久。声音很轻,像是在写遗书,又像是在吐苦水。”温语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起某个画面时不经意的弧度。
苏米把铁锹插在土里,靠在锹柄上。“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大部分是吹牛——槐树学给我听的时候,有几段我差点以为他在对他父亲的部下训话。他说他是为了据点、为了大家、为了大义才去的,说得特别冠冕堂皇。槐树说他讲这段话的时候站起来了,还挺直了腰。然后讲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蹲回去,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说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温语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语调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节奏,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如他哥。他哥是长子,觉醒了攻击型异能,学什么都比他快。他父亲每次考核都会把他和他哥放在一起比较,比较的结果从来没有变过——他哥优秀,他一般;他哥能担当大任,他还需要更多锻炼。他从小就活在那个‘不如’里面。后来他觉醒了现在这个异能,刚开始很兴奋,以为终于有一样东西是值得骄傲的。跑去告诉他父亲,他父亲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异能太弱了,让他不要到处张扬。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在他父亲面前提过自己的异能。”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旁边一株幼苗的叶片。“他说他在据点里算是个纨绔子弟——大家都怕他,因为他是城主的儿子。没人敢骂他,除了他爹和他哥。后来有个人骂了他,他就记住了。他说那个人眼睛看不见,但什么都比他清楚。他说那个人种的矢车菊是整个据点最好看的。他说他每天往人家田埂上放东西,放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人家嫌不嫌弃。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槐树说他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的。最后他说——他这次要是没能活着回来,让那个人别等他。”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温语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叶片上,过了很久才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木杖,朝苏米微微点了点头。
“巡逻队下午就会收队。我先去东边那块田看看,那边的幼苗有点蔫。”她转身沿着田埂往下走,木杖点地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走出去好远之后,苏米听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田埂上的杂草,那些杂草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轻轻弹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此时此刻,巡逻队正沿着据点外围的标记线缓慢推进。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废墟之间,把断壁残垣的轮廓勾出一条条清晰的边。有人在小声抱怨起得太早,有人在检查腰间的武器,林昭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路上捡的枯枝,东敲一下西戳一下,看起来比来巡逻更像是来郊游的。但他戳的位置很有规律——全是地面痕迹最密集的区域。每次枯枝戳下去,他都会低头看一眼戳出来的泥土颜色和碎石分布,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像只是碰巧在戳那些地方。其他队员要么没注意到,要么注意到了但以为他只是在玩,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昨天晚上确实去了温语家旁边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那里的时候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他想起第一次恶作剧被藤蔓绊倒的时候,想起把风车放在田埂上那次她闻了半天以为是走到了草药田,想起她摸着他编的草茎昆虫说“六条腿不一样长”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他想起她说“我瞎,但植物不瞎”。他站在槐树下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写了一封信,就藏在槐树树洞里,嘱咐槐树如果他没能活着回来,就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温语。但他不确定槐树会不会替他传达,因为那棵槐树一直不太喜欢他——每次他靠近,树枝就会轻微地抖动,像是在提防他又要做什么恶作剧。
他蹲在树根旁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把草茎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可笑。他一个城主的儿子,蹲在一棵不喜欢他的槐树下面,给一个骂过他的盲女写信。信的内容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第一版太正经,第二版太矫情,第三版他想抄几句古诗词但发现肚子里没墨水。最后他放弃了信的形式,只是对着槐树说了一句话:“告诉我爸,我没给他丢脸。”停顿了很久,又加了一句:“也告诉她,我每天都来,不是闲得无聊。”然后他站起来,把编好的草茎蚂蚱放在槐树根部的树洞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写给温语的那封信——其实只是一小片破布,用铅笔头写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就压在树洞里,用草茎王八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