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队沿着据点外围的标记线缓慢推进。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废墟之间,把断壁残垣的轮廓勾出一条条清晰的边。
江实走在队伍中段,匕首插在腰间,右手搭在刀柄上,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他的位置刚好在队伍中段偏后——一个可以同时看到前方开路的人和后方掉队的人的位置。
林昭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步伐毫无规律可言,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像是在追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慢的时候又像是在散步,枯枝在手里转来转去,偶尔敲一下路边的碎石,偶尔戳一下地面的痕迹。
江实注意到他戳的位置都很有规律——全是地面痕迹最密集的区域。每次枯枝戳下去,他都会低头看一眼戳出来的泥土颜色,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像只是碰巧在戳那些地方。
这个人和江实之前在据点里听到的传闻完全对不上。传闻说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整天游手好闲,靠城主的庇护混日子。但他在登记处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把登记条交上去,显然不是心甘情愿来的——他不是那种争着表现的人。他走路时习惯性地把重心放在前脚掌,步伐虽然散漫,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不是巧合,是长期在废墟中活动养成的本能。
江实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把枪。是一把旧式手枪,枪身有磨损痕迹,握把上缠着的防滑胶带磨得起了毛边,但保养得很好,枪口没有锈迹。枪套是定制的,刚好卡在腰侧,奔跑时不会晃。
据点的任务板上标注过——狩猎异魔的报酬里包含子弹,十发子弹可以换三公斤干粮和五升净水。子弹在这里是硬通货。枪更珍贵——整个据点只有大概二十把枪,大部分集中在狩猎队,巡逻队一个队只配一两把。林昭有一把。不是巡逻队配发的制式装备,是他自己的。
队伍行进到一处倒塌的高架桥残骸时,领队的老陈举起手示意停下。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灾变前应该是市民广场,现在已经完全废弃,地面上散落着烧毁的车辆残骸和倒塌的雕塑碎片。开阔地中央有几道极深的爪痕,从东侧延伸过来,在广场中央绕了一圈,然后往北去了。
老陈蹲下来看了看爪痕,皱着眉头。“这爪痕比前两天看到的更深。应该是一只成年异魔,体重至少在几吨往上。它在广场中央绕了一圈才离开——不太像是捕猎,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它在找水源。”
林昭蹲在爪痕旁边,用枯枝指着地面。
“广场下面有地下水管,灾变后破裂了。前几天下过雨,地下水管的渗漏会更明显。异魔的嗅觉能感知到水——不是靠闻,是靠湿度差。干燥的废墟里,有水的地方空气湿度会不一样。”他把枯枝换了个角度,指了指广场北侧,“它往北去了。北边是据点的取水点。它从东边来,在这里绕了一圈确认水源位置,然后往北去找下一个水源。”
老陈抬头看着他,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确定。”
“爪痕的深度不一样。”
林昭用枯枝点了几处地面的痕迹。
“广场中央的爪痕比东侧入口的浅。它在这里减速了——不是那种停下来犹豫的减速,是低下头在闻东西的减速。异魔低下头的时候重心往前移,爪痕会变浅。它在嗅地面。然后它往北走的时候爪痕又变深了——那是加速离开的痕迹。它不是迷路了在这里绕圈,它是找到了想找的东西,然后走了。”
周围几个队员面面相觑。他们认识林昭——这个平时在据点里游手好闲、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小少爷,在巡逻队里竟然是最先辨认出爪痕的人。
江实站在队伍中段,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林昭的枯枝上停了一下。林昭指出的几个爪痕深度变化的位置——他之前也注意到了。但他注意到的是方向和力度,林昭注意到的是异魔低头嗅地面时重心前移导致的爪痕变浅。这不是观察力强。这是知道该怎么观察。
他在编草茎虫子的时候也是这种观察方式——留意每一条腿的长度差异,在意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这个人观察世界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更敏锐,是更偏向细节——他会在意那些别人觉得不重要的东西。草茎虫子的六条腿不一样长,异魔爪痕的深度变化,音乐盒发条坏掉之后的卡顿节奏——这些在别人看来毫无关联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信息。
“还有别的发现吗。”老陈问。
林昭用枯枝点了点广场西侧一处倒塌的雕塑底座。
“那边有几块被翻起来的碎石,排列方式不太对。不是异魔掀的——异魔掀石头没有规律,这几块石头翻过来之后被摆成了整齐的一排。应该是有人在这里捡过东西,被异魔的爪痕吓得逃走了,东西掉在地上没顾上拿。”
他走过去,弯腰在碎石堆里翻了翻,捡起一个被踩扁的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空的。他把铁盒扔回碎石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什么用。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江实走在林昭后面几步远的位置,看着他把枯枝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恢复了他那种漫不经心的步态。
他在广场上分析爪痕的时候语气笃定、语速很快,像是那种已经想好了结论、只是在等有人发问。现在没有人问他了,他又变成了那个懒洋洋的、没什么干劲的纨绔子弟。但他手里那把枯枝还在转——每转一圈,他的指尖都会在枝节上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信息。
江实想起自己之前试图查他异能名字的时候,触碰十秒只感应到和梦境有关,但名字被一层雾挡住了,怎么都探不到底。现在他觉得那层雾可能不是异能本身的特性。是他。他把异能藏得太深,连触碰都探不到底。
他在人前永远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只有在某些极短暂的瞬间——比如在广场上分析爪痕的时候,比如蹲在围墙根下编草茎的时候——那个被藏起来的人才会不小心露出一点边角。他不会让人看到他在意什么,但他每天都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溜到石台旁边,放一束野花和几颗糖,然后蹲在围墙根下远远地看着她。他会为了她一句话去据点外面找矢车菊种子,花上好几天时间。他会为了给她编一只草茎虫子反复调整腿的长度,编完之后放在石台上,从来不署名。
队伍行进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老陈示意大家休息片刻,几个队员找了一处倒塌的屋檐阴影坐下喝水。
林昭没有坐下。他一个人走到废墟边缘,背对着队伍,从腰间拔出那把枪,握在手里。他没有开枪,甚至没有上膛。他只是握着它,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姿势很标准——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标准,是那种被反复纠正过很多次之后养成的习惯。
“你那个姿势——手指不要扣在扳机上。”
一个队员忽然开口,语气不算友善。江实认出他是巡逻队里年纪较大的一个,刚才在广场上一直沉默,现在却忽然开了口。
“拿枪的时候手指要放在扳机护圈外面,除非你确定要开枪。这个你爹没教你?”
林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教了。每次考核都说。”
然后他把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重新握好。他的动作很顺从,没有反驳,没有顶嘴。但他重新握好枪之后,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
江实站在不远处,靠在墙上,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用旧布擦拭刃面。他的动作很轻,从刀根到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他看着林昭把枪收回腰间,看着他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看着他把枯枝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林昭的枪保养得很好,枪口没有锈迹,握把上的防滑胶带虽然磨得起了毛边但包裹得很完整。他会在巡逻任务中随身携带武器,但他显然不习惯在别人面前使用它。他被人纠正过很多次拿枪的姿势,说明他父亲确实教过他,但他每次纠正之后都会用力攥枪——不是愤怒,是紧张。这个人在任何需要表现能力的场合都会紧张,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他父亲失望的目光。
队伍重新整队出发。走在江实旁边的一个年轻队员用下巴指了指林昭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他平时在据点里可不是这样。除了温语,没人能让他认真起来。”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他认真起来其实挺靠谱,就是没人告诉他——谁让他爹只夸他哥。”
说完他们就继续往前走了。江实没有接话,但他想起温语说过,他父亲每次考核都会把他和他哥放在一起比较,比较的结果从来没有变过——他哥优秀,他一般;他哥能担当大任,他还需要更多锻炼。而那个被他父亲认为“还需要更多锻炼”的人,今天在广场上比谁都更快地判断出了异魔的动向。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重新跟上队伍的步伐。这一次他没有走在中段偏后的位置,而是往前移了几步,刚好在林昭右侧半步远的地方。
林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耳朵根又泛起了一层极浅的红。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转头。他继续往前走,枯枝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余光里,江实的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他不知道为什么江实突然换了个位置,但他也没有问。他只是把枯枝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把手插进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只没编完的草茎蚂蚱。
他无意识地捻着蚂蚱那条歪歪扭扭的腿,步伐比之前平稳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平稳,是那种有人走在旁边时才会有的踏实感。他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但江实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