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之后，苏米把铁锹还回工具棚，在登记簿上签了名。她刚把背包挂在肩上，老张从田埂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巡逻队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今天下午他们在外围发现了一些痕迹，领队的老陈判断是几只异魔同时在据点附近徘徊，不是单独行动，是有组织的。据点高层正在开会，可能会调整明天的巡逻计划。”
他把纸条递给苏米。
“你认得江实吧，他也在那个队。纸条上提到了他的名字，说他在外围发现了异魔的爪痕，方向判断准确。”
苏米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上面是巡逻队的汇报记录，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外围发现多组异魔爪痕，方向分散，疑似有组织活动，建议据点加强防御。江实的名字出现在观察记录那一栏，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配合林昭完成爪痕分析。”
她把纸条折好还给老张。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不回来。巡逻队接到命令，要在外围蹲守一夜，观察异魔的活动规律。明天上午如果没有新的异常，就会收队。”
老张接过纸条，转身往物资交换处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温语让我告诉你——今天石台上放了新的东西。让你路过的时候帮忙收一下，别被风吹走了。”
苏米点了点头，往试验田入口的方向走去。
石台上确实多了个小东西——不是草茎编的虫子，不是野花，也不是糖。是一只用碎布头缝的小布偶，大概巴掌大，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针缝错了拆了重来，布料边缘还留着没剪干净的线头。布偶的形状不太确定是什么——有点像猫，又有点像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和之前那只草茎兔子的风格一脉相承。布偶下面压着一片树叶，叶面上用草茎拼了两个字：“等我”。
苏米把布偶拿起来翻了个面，发现布偶背后缝了一个极小的口袋，口袋里面塞了一颗糖。她把布偶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很擅长把所有事都做得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留两个字，不署名，但每次都在石台上放一颗糖。好像那颗糖才是他最想说的话，而所有其他的东西——草茎、野花、种子、松子、布偶——都只是包裹在糖外面的一层又一层的糖纸。
她把布偶和糖收进背包侧兜，往C区隔间走去。
回到隔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她推开隔间的门，屋里没有点灯。江实不在，床板上空荡荡的，他之前睡过的枕头还保持着微微凹陷的形状，防滑绳换下来的旧绳结搁在铁架子边缘，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靠着墙坐下来，然后从侧兜里掏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壶身特有的铁锈味。她拧好盖子，把水壶放在脚边，然后抱着膝盖，盯着对面那张空床看了片刻。
她以前没有特别注意过江实不在的时候这个隔间是什么样的。现在她注意到了——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隔壁隔间铁皮罐磕碰的声音，能听到走廊尽头有人在低声说话，能听到中庭篝火燃烧时木柴劈裂的细碎声响。这些声音平时都有，但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因为以前江实在的时候，她的注意力总是放在他身上——他说了什么，没说什么，他的匕首放在哪个位置，他翻地的动作又走形了多少。现在他不在，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
她把目光从空床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今天翻土的时候右手指根磨了个水泡，已经破了，边缘有些发红，但不太疼。她看着那个水泡，忽然想起江实昨天翻完地之后手上也磨了好几个红印，虎口的位置微微发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她当时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
她拧开水壶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壶放回侧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觉得这种感觉不太对——她不应该这么在意他回不回来。他只是一个同行的人，一个临时的搭档。她和他之间的约定很清楚：她带路，他提供异能情报，各取所需。他在巡逻队里执行任务，她在据点里继续攒物资，等他回来之后他们就继续往东走。他不回来，她就自己走。
但她在想他不回来怎么办。
她把背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侧兜里的铁皮罐。铁皮罐轻轻晃了一下，磕到水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然后她听到隔壁隔间有人在收东西——铁皮罐磕碰的叮当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个人把背包放在床板上用力按了一下拉链头。然后是一阵短促的笑声，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明天见”。
她又等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从背包带上松开，从侧兜里摸出那个布偶。布偶的耳朵一长一短，针脚歪歪扭扭的，背后的小口袋里塞着一颗糖。她看着那只布偶，把它翻了个面。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布偶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让我等太久。”
她把布偶放在枕头旁边，关上灯，拉过被子。隔间外面，中庭的篝火大概快要灭了，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隔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安静的承诺。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巡逻队在外围蹲守了一夜。废墟之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雾，断壁残垣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变得清晰。
林昭靠在一堵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把枯枝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没编完的草茎蚂蚱，把最后一条腿的弯折角度调整了一下。他把编好的蚂蚱放在地上，看着它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集合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据点城墙的方向——他知道温语今天会在田埂上检查幼苗，石台上那个布偶应该已经被她摸过了。他转过身，把枪往腰间按了按，步伐比昨天平稳了一点。
江实站在集合点边缘，看着林昭走过来。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没有说什么。昨天晚上蹲守的时候，他注意到林昭在天快亮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废墟边缘，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头和破布，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写完之后把破布折好，塞进腰间枪套内侧的夹层里，然后回到蹲守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观察外围动静。
江实想起苏米说过，林昭每次放完东西都不署名。但他写给温语的每一样东西——草茎、野花、种子、松子、布偶——都在说同一句话。他把匕首柄上的防滑绳调整了一下，然后朝林昭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走在他旁边，而是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位置。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实也看了他一眼。谁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
“……走了。”林昭说。
“嗯。”
两个人一起朝集合点的方向走去。晨光从废墟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后的碎石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碎砖和沙尘之间，交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