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提前收了工。她把水桶还给工具棚,在登记簿上签了名,然后往东门方向走去。
路过物资交换处的时候,她注意到公告栏旁边的任务板上新贴了一张通知——巡逻队已于上午确认外围安全,收队时间提前,预计很快就能回到据点。
她把那张通知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收队时间,然后靠在矮台边上,把背包抱在怀里。
东门附近已经零星站了几个来接人的据点居民。有个老妇人拎着水壶站在围墙根下,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碎石子摆图案,还有个年轻人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破旧的笔记。
苏米没有找地方坐。她站在东门旁边的矮墙边,把背包挂在肩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铁门上那道焊缝上。
她在心里把待会儿见到江实时想说的话排了好几版。“你回来了”太普通,“你没事吧”太紧张,“路上没走错方向吧”可以被解读为调侃也可以被解读为关心,应该是最合适的开场白。
但他说过阴天看苔藓,北面长得密。他应该不会走错。
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站直身体,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
铁门被从外面推开,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最先走进来的是领队老陈,然后是几个扛着步枪的队员。他们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疲惫,但步伐很稳,没有人受伤。
然后她看到了江实。
他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匕首插在腰间,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外套袖口沾了一些灰尘,额角那道旧擦伤已经完全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铁门前面那几个接人的家属,穿过矮墙旁边站着的几个闲聊的居民,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苏米站在原地,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
“……你没走错方向。”
“阴天。苔藓被踩乱了。”江实走到她面前停住,语气依旧是那种认真的平淡,“不过太阳出来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靠太阳才没迷路。”
“嗯。”
苏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水壶递过去。
“喝吧。巡逻队发的水大概不够你喝。”
江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拧好盖子还给她。苏米把水壶塞回侧兜,又从背包里掏出那包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
“早饭。算你欠我的。”
“昨天那份还没还。”
“攒着。以后一起还。”
江实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饼干,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林昭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苏米手心里。
是一只草茎编的蚂蚱,六条腿不一样长,但每条腿的角度都调整得很仔细,放在掌心里微微晃动着,像是在风里站着。腿上系着一小片破布,上面用铅笔头画了一幅极小的画——不是字,是画。
一只简笔的猫,耳朵一长一短,蹲在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下,尾巴卷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猫的眼睛是两个小点,一个是实心的,一个是空心的。实心的是盲的,空心的能看见。树下有一个火柴人,手举着一束花,花茎是用铅笔头的侧面蹭出来的灰痕,看起来毛茸茸的。
“……他画了一晚上。”江实说。
苏米看着那只实心的猫眼,忽然明白了。
林昭不是画给温语看的——温语不需要画,她需要的是触觉和气味。这画是画给苏米看的。他在用苏米能看懂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在看着她,也知道你在替她看着我。那只猫蹲在树下,盲的是温语,能看见的是苏米,树下举着花的人是他自己。
他没有署名,没有写字,只用铅笔头的灰痕说了一句不需要声音的话——替我看着她,等我能自己站在她面前的那天。
她把破布折好放进口袋。
“他给温语留了什么。”
“一片树叶。上面用草茎拼了一个‘归’字。”江实说,“天还没亮的时候他趁换防空隙溜回来放的——没有进据点,只是在石台上放了一片树叶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当成异魔,被队友拽住了脚踝。然后他说他回来拿东西,队友问他拿什么,他说拿一片树叶。队友大概觉得他疯了。”
江实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陈述,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没有疯。他只是想赶在温语醒来之前把树叶放在石台上。”
苏米把草茎蚂蚱放在背包侧兜里,和那只布偶靠在一起。她拍了拍背包,然后两个人往中庭方向走去。
路过石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刚才捡起的那片写着“归”的树叶重新放回石台中央,和之前那片写着“等我”的放在一起。两片树叶叠在一起,被晨光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矮墙边站了很久。
不是那种普通的等——普通的等不会把一张通知看两遍,不会在心里排好几版开场白,不会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先把他的袖口、额角、步伐都检查一遍才开口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攥背包带的力度。前世她当男生的时候,等过朋友下课,等过室友打完球,等过同学一起吃饭。那些等都很正常,不会让她把通知看两遍,不会让她排好几版开场白。
现在她等的是江实。一个抢过她包、帮她查过异能名字、每天跟她一起翻土种地、巡逻回来会把林昭的画转交给她的少年。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又在心里骂了第二句——不是因为第一句不够狠,是因为第一句骂完之后她还在想他。
她把这种感觉归为“搭档出差回来确认一下安全状况”,然后决定以后再也不分析自己的心理活动。越分析越乱。
“……走吧。”她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加快了步伐,“先去交任务,然后去物资交换处把积分换成干粮。昨天老张说你配合林昭完成爪痕分析——这几个字写进巡逻汇报里了,不知道能不能加分。你翻土的积分还在我这,昨天你那半垄地是我帮你翻的——翻得比你翻的好看多了。回头你请客。”
“请你吃什么。”
“豆子罐头。我还有一罐,过期好几年,但没鼓盖。分你一半。”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苏米走了几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的右边,和她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行。至少他回来了。至少他没走错方向。至少他记得阴天看苔藓,记得她还欠他一顿罐头。
她转回头,目视前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有节奏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