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饼干

作者:同馨zzZ 更新时间:2026/7/26 2:28:08 字数:3259

江实走进守卫室的时候,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匕首柄上。他把取件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然后拔出匕首,刃面朝自己,刀柄朝外——标准的交还姿势。

年长的守卫正在翻登记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匕首。

“不用交了。”

江实的手停在半空中。

“最近外面不太平,高层临时调整了规定——匕首、短刀这些近身武器,有巡逻或狩猎任务的人可以随身携带,不用再交回来。只有枪械还由武器库统一管理。”守卫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做了个记号,“你的匕首可以留着了。出去的时候别在人前瞎晃就行。”

江实沉默了片刻。他把匕首收回鞘里,插回腰间,动作和交刀时一样慢。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守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

他转身走出守卫室。苏米靠在门口,看着他调整了一下刀柄的角度——手指落在刀柄上之后没有虚握,是踏实的、落在该落的位置。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随身带刀了,每天翻土时右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搭,每次都落空。现在刀回来了,他的手指终于不用再虚握。

她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走吧。物资交换处。”

“……嗯。”

苏米跟上去,和他并排往中庭走去。走了几步,她偏过头瞥了他一眼——他的嘴角有一道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但至少不是面无表情。她转回头,目视前方,嘴角也没压住。

两人穿过走廊,拐进中庭。物资交换处的窗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轮到他们的时候,苏米把两张积分卡一起递进去。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记录,把积分换算成物资清单,推过来几包压缩干粮、两瓶净水、一小袋盐。巡逻任务的额外报酬比预想的丰厚——异魔活动频繁的时期,出外勤的积分加成比平时高。

江实把干粮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苏米的背包,一份拿在手里。

苏米看着他手里那包干粮,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肩膀——没有背包,没有布袋,连个像样的容器都没有。就这么用手拿着,像握着一块砖头。

她正想说点什么,江实已经往C区隔间走去。

她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江实拿到巡逻积分之后,加上他们从荒漠带过来的压缩饼干和豆子罐头,省着用的话,能撑很久。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现在攒的干粮,够你一个人往北走很远了。”

江实也停下来,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之前说要往北走,是因为方向走错了才到远城。现在你有足够的物资,有匕首。你从远城往北方向走,一直走下去,总会到你想去的地方。”苏米的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你想走,现在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江实沉默了片刻。

“饼干还没还。”

苏米愣了一下。

“……什么?”

“欠你的饼干。”他把那包干粮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说攒着以后一起还。还没还清。”

苏米看着他。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语气也还是那种认真的平淡,好像他真的只是在算一笔账。

但他在说谎。那天晚上他骗她说饼干放在枕头下面,她回去摸过了——空的。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他根本就没放。

她知道他在骗她,他也知道她知道。但他还是找了“还欠饼干”这个理由,不是一块,是很多块。他还欠她很多块饼干,今天早上刚塞给他的那包压缩饼干也算在内。

他大概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有借有还,债务没清,搭档关系就不能解散。

“……就因为这个?”

“嗯。”

苏米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你可得多欠一阵子了。利滚利,一天不还多一块。等你攒够一整车饼干,大概够还到海边。”

她走了几步,又加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

“上次有人说饼干放在枕头下面,我回去摸了——空的。这次别想再骗我。”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江实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调子。

“……上次的不算。这次的算。”

“行。我记着呢。”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她听到身后他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点,然后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回到隔间,苏米把背包放在床上,开始整理物资。压缩饼干按保质期排好,新换的放在最底下,旧的在上面先吃。盐袋塞进侧兜夹层,豆子罐头仍旧卡在铁皮罐和火柴盒之间,刚刚好不晃。

江实坐在对面床沿上,用一块旧布擦拭匕首刃面。从刀根到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动作很轻,很有节奏。

苏米整理完背包,靠着墙坐下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腿。她伸手在侧兜里掏了掏,掏出那块旧布料——边缘磨得起毛,洗得发白。

是唐伟囤在配电房里的那块。包过压缩饼干,后来又裹着铅笔头、蜡烛头和纸箱壳子,在她离开大成市那天被塞进背包侧兜。

她把布料翻了个面。很干净,没有霉斑。废土上早就没有自来水了——大成市的供水系统在灾变时就彻底瘫痪,巢穴里的同族喝水全靠搜刮废墟里残留的瓶装水和雨水。

这块布料大概是唐伟用积在废墟低洼处的雨水洗的。也许是在某个废弃建筑的天台上,也许是在配电房附近那个接雨水的铁桶旁边。

她想象了一下一团软胶体蹲在水洼边上,用胶体边缘笨拙地压着布料来回搓洗,洗完还知道晾干了再拿来包饼干。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好笑,最后还是没笑出来。她把布料折好放回侧兜,手指在布料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拉上拉链。

“……你每次擦刀,都是先从刀根开始。”她开口。

江实没有抬头。

“刀根的污垢最容易积累。从根到尖,最后擦刀刃,不会把擦掉的锈蹭到干净的刃面上。”

“谁教你的。”

“母亲。”

苏米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问。她知道他不会再多说,但她注意到他说“母亲”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她把背包放在床头,靠着墙闭上眼。隔间外面,中庭的篝火大概还在烧,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笑语。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样——走了一天之后,坐下来就擦刀?”

“嗯。”

“没人帮你整理干粮。”

“没有。”

“没人帮你算着还有多少水,还能走几天。”

“没有。”

“没人说你看起来像抱了个枕头。”

江实的动作停了半拍。

“……没有。”

苏米把背包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你现在有了。你那个布料太薄,盐袋放在里面会受潮。下次去物资交换处,换个厚一点的布袋。装干粮用布料裹着,容易碎。”

江实看着她。她正在背包侧兜里翻找火柴盒,把它挪到更顺手的位置,嘴里还在念叨。

“火柴盒不能放在水壶旁边,万一壶盖没拧紧漏水,火柴就废了。”

他把匕首翻了个面,刃面反射着从门缝漏进来的走廊灯光。

以前走了一天坐下来,擦完刀就没什么事了。现在有人在他擦刀的时候在旁边翻背包,把干粮分成两份,把盐袋塞进夹层,把豆子罐头留给以后吃。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匕首插回腰间,然后靠墙坐着,右手搭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下去,也没有虚握。安静地搭在那里。

苏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平时放松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是那种不用再绷着的、自然而然的姿态。

她又看了一眼他放在床尾的那卷干粮——用旧布料裹着,搁在铁架子边缘,离地面刚好隔着一条床腿的高度。他说把布料换成了更厚实的帆布,但包干粮的手法还是跟裹匕首一样——卷得紧,两头折进去,压在胳膊底下不会散。这个人大概所有东西都用同一种方式收纳。

她把背包放在床头,拉过被子。

“……明天早上还是翻土。老张说东边那块地要翻完,你种地的水平已经从‘拆炸弹’进步到‘拆地雷’了。再练几天,应该能到‘正常翻土’的水平。”

“你上次说我是‘拆地雷’。”

“那是前天。昨天你是‘拆地雷但雷没爆’。今天巡逻一天没练,明天大概又退回去了。”

“……不会。”

“那明天看。翻不完扣分,扣分就少换饼干。少换饼干你就多欠我一天。利滚利——你知道什么叫利滚利吗。”

江实沉默了片刻。

“知道。老张教的。”

苏米愣了一下。

“老张还教你这个?”

“昨天灌溉的时候他在算水费。他说水费也可以利滚利。”

“……老张真是个全才。种地、算账、教人看苔藓——他还会什么。”

“他说他还会修收音机。不过据点里没有能修的收音机。”

苏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

“明天你去问老张,利滚利用饼干怎么算。他大概会给你列个表。”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渐渐低下去。

隔间外面,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远去了。对面床板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不是辗转反侧,是那种终于可以安心躺下的翻法。

她闭上眼。包里的铁皮罐轻轻晃了一下,磕到水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然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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