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和江实路过训练场的时候，铁围栏里面有人。
不是平时那些轮流训练的巡逻队员——那些人的动作她见过了，挥刀、举枪、练习瞄准，每个人都是同一种套路。这个人不一样。他背对着围栏站在训练场中央，没有用武器，也没有穿护具，只是垂着右手，手指微微张开。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角度。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隙，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迹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合拢，留下一声极轻的、像布帛被撕裂的声响。裂隙消失之后，几米外一个沙袋上多了一道整齐的切口，填充物从裂缝里簌簌地漏出来。
苏米盯着那道切口。这种攻击方式她从来没见过——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手指划开空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江实，他也在看，但不是在欣赏，是在评估。她把他之前对林昭的评价在心里翻了一遍——“分析爪痕的时候用的是指尖发力”——然后又把训练场上那个人的手重新看了一遍。指尖。他的动作停在指尖上。
那个人偏了偏头，侧脸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苏米看清了他的轮廓——和林昭很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条，但气质完全不同。林昭是懒洋洋的，像一根编到一半被随手搁在石台上的草茎。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被仔细擦拭过的刀。她低声说：“林铮。”
江实偏过头看她。“你确定。”
“跟林昭长得太像了。眉眼和下颌几乎一模一样，但站姿比林昭稳得多。”苏米把目光从训练场上收回来，重新扛起铁锹，“能在训练场上用异能打出那种效果的，据点里没几个。年纪和林昭差不多，长得又像他，只有城主的大儿子。”
他们继续往农耕区走。到了试验田，苏米把铁锹踩进土里，刚翻了几铲，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伐很快，方向明确，不是路过，是直奔他们来的。
她直起腰，和江实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铮已经走到了田埂边上，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着的手上还戴着手套，遮住了训练时留下的割伤。
“……你们认识温语吗。”他问。语气不算冷，但也不怎么自然，像是事先想好了台词但说出来还是有点生硬。
苏米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肩线比林昭更宽，站姿更直，表情更少。但他站在田埂边上，没有进到里面来，脚尖刚好停在杂草线的边缘，好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这个距离感让她觉得他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认识。”她说。
“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苏米看了江实一眼。江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搭在腰间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也没猜到这一出。苏米把铁锹插在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跟我们来。”
温语在试验田东侧，正蹲在一株幼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检查叶脉的生长情况。她的木杖斜靠在田埂上，触手可及。林铮的脚步声在离她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不是犹豫，是那种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继续往前走的停法。温语偏过头，朝他们的方向微微转了转。她的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起木杖，朝林铮的方向微微点了点下巴。
“林大人。”她的语气很恭敬，用的是据点的正式称呼，但苏米注意到她把木杖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那是她在思考或意外时的习惯动作。
林铮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套下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开口了。“我弟弟是不是喜欢你。”
苏米的铁锹差点没插稳。江实正在翻土，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翻，假装没听到。温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质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到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笑，她不得不用木杖撑着地来稳住身体。
“你笑什么。”林铮问，语气依旧生硬，但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没什么。”温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什么——田埂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苏米转过头，看到林昭正朝这边狂奔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编完的草茎蚂蚱，蚂蚱的腿被他攥得歪成了直角。他的脸比那天被江实握住手腕时红得多。
“哥——！”他在林铮旁边刹住脚，整个人挡在温语前面，张开手臂，把草茎蚂蚱举在胸前，“你在干什么！”
林铮低头看着他。他的弟弟比他矮半个头，手臂张得再开也遮不住什么。林昭攥着那只歪腿蚂蚱，胸膛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林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措辞。“我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你。”
林昭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他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蚂蚱在他手里被攥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问她！你没问我！”
“我先问的。”
“什么先问！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跑过来——你、你不是应该在训练场吗！”
“训练完了。”林铮说，语气依旧生硬，但耳根也泛红了一点。
林昭看起来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田埂上的土里。他转身拽住林铮的胳膊，把他往城主府的方向推。“回去！回去训练！去多打几个沙袋！别来这里添乱——！”
林铮被他推着走了几步，肩膀硬得像块木头，但也没有反抗。“你把她的答案告诉我。”
“你先回去——！”
两兄弟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田埂尽头。
温语的笑声还没完全收住，她用手背轻轻拭了拭眼角，木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他来替他弟弟提亲。”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怎么都压不住的不可思议，“我没想过他会来。他是林铮——平时除了训练场和会议室，几乎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她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面朝两兄弟消失的方向，“而且他身上的气味和他弟弟一模一样。都是花粉的味道。”
苏米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看着那对兄弟消失的方向。“他大概想了很久——也许是今天早上训练的时候想到的，也许更早。然后训练一结束就来了。”她把铁锹重新踩进土里，“他大概觉得这是他能为林昭做的、最直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