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翻土的间隙抬头喝水,余光扫到田埂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围墙根下徘徊。深色外套,手里攥着草茎,走两步停一步,假装在看试验田里的幼苗,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温语的方向飘。她把水瓶拧好放回侧兜,用手肘碰了一下江实。
“他又来了。”
江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嗯。”
“他哥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回来了。嘴上说‘你先回去’,身体倒是很诚实。”苏米把水瓶放在田埂上,重新拿起铁锹,“我猜他是来问温语他哥说了什么的——但他不敢直接去找她,所以先在围墙根下转几圈,等有人路过好抓来问话。”
话音刚落,林昭已经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时快时慢的节奏,而是刻意放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但手指把草茎攥得比平时紧了一倍,蚂蚱的腿都被他捏变形了。他在他们面前停住,把草茎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
“……我哥刚才是不是来找过你们。”
“找过。”苏米把铁锹插在土里,双手撑着锹柄,“他问我们认不认识温语。我们带他去了。然后他问温语愿不愿意嫁给你。”
林昭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从小就喜欢编草茎。说你编的第一只蚂蚱现在还收在他抽屉里。”
林昭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歪腿蚂蚱,把它往身后藏了藏,藏完发现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林铮说的话,又拿回来,攥在手里,耳朵红得快要冒烟。
“……他不可能说这个。”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林昭把蚂蚱塞进口袋里,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怎么可能留我编的第一只蚂蚱。你骗我。”
苏米看着他。他说“你骗我”的时候语气不是在指责,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遗憾的事实——他很想相信她的话,但他不敢。她把铁锹踩进土里,双手撑着锹柄。“对,我骗你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留着你的蚂蚱。”
林昭愣了一下。“……那你刚才——”
“因为我觉得他应该有。”苏米说,“他今天替你提亲的时候语气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跟女孩子说话,在训练场上把蚂蚱的腿拨正的时候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这种人不留弟弟编的第一只蚂蚱,谁留。”
林昭没有说话。他偏过头,往温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她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你们别跟过来。”
苏米把铁锹重新踩进土里。“我们就在这儿翻土,哪也不去。”
林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实一眼。江实正面无表情地把一块翻起来的土块敲碎,看起来确实哪也不打算去。林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米等他走出去好几步远,用刚好能让江实听到但林昭听不到的音量开口。
“我刚才说实话了。”
“哪句。”
“他哥留蚂蚱那句。我确实不知道——但我赌对了。他嘴上说我骗他,表情是信的。他大概自己也有点隐约的感觉,只是从来没人替他确认过。”苏米把铁锹换了个角度,“他需要有人告诉他。林铮不会说,温语不方便说,只能我来说。”
“……你说谎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江实说,语气里没有批评,也没有赞同,只是陈述。
“跟你学的。你上次说饼干放在枕头下面,也是这个语气。”
江实没有接话。苏米嘴角压了压,把铁锹换了个角度,继续翻下一铲土。
林昭在离温语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我哥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问我认不认识你,问我你平时是不是每天都来农耕区,问我你有没有给我添麻烦。”温语站起来,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林昭的脸瞬间涨红。“他——他怎么能直接问这个!我都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但语速完全不听使唤,“我不是来替他解释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他说话不过脑子,有时候明明是好意听起来像命令——他大概不是故意让你不舒服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不熟的人说话。”
温语静静地听完。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他知道。”
林昭愣了一下。“……什么?”
“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知道你每天都会来农耕区——你今天早上放的布偶,他帮你把压在下边的树叶翻了个面。大概觉得树叶上的‘等’字会被风吹歪。”温语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面朝试验田的方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知道。”
林昭没有说话。他看着温语,攥着草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温语把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转身继续沿着田埂往下走。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偏过头。
“林昭。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林昭握着草茎站在原地。风吹过田埂,吹得他手里的蚂蚱腿轻轻晃动。“……我自己的想法是——我编的蚂蚱还差一条腿。等我编完了,我再告诉你。”他把蚂蚱塞进口袋,转身往农耕区外走去。步伐不快,但方向很稳。走出去好远之后,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苏米靠着铁锹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围墙拐角。“他刚才那句话——‘等我编完了再告诉你’——和‘饼干还没还’一样。都是拖延。”她偏过头看着江实,“你们这些不会好好说话的人是不是都有一个共同的老师。”
“……没有。”江实把土块敲碎,捡出里面的杂草根,“他说编完就是编完。他会编完的。”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认真的平淡,但苏米注意到他说“他会编完的”的时候,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然后停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铁锹重新踩进土里,翻开今天最后一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