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从农耕区离开之后没有直接回城主府。
他在据点里绕了大半圈——先去了物资交换处假装看任务板，又绕到东门附近看卫兵换岗，最后蹲在训练场旁边的矮墙后面，把口袋里的草茎蚂蚱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六条腿已经编好了五条，最后一条他弯了不知道多少个角度，没有一次是满意的。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轻轻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能再绕了。再绕下去，他哥大概又要以为他躲巡逻了。
城主府在据点中心偏北的位置，灾变前是政府大楼的一部分，现在被改造成了据点的行政中枢。铁门没关严，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他以前半夜溜出去的时候，每次都会在这里停一下，确认没惊动走廊尽头的守卫。现在大白天走正门，反而没人注意他。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桌上摊着昨天没画完的爪痕分析图，铅笔头搁在纸边，床铺没叠——他从来不叠，反正没人进他房间。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蚂蚱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盯着它发呆。
还差一条腿。
他拿起铅笔头，在分析图背面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草茎结构分解图——第一节弯多少度，第二节折多少度，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要留多少间距。他在巡逻队分析异魔爪痕的时候也是这么画的，只不过那时候画的是爪痕方向，现在画的是草茎。画完之后他把铅笔头搁在一边，拿起草茎对着图比了比，然后开始弯。
弯到第三次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稳，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板同一块松动的位置——他太熟悉这个步子了。
林昭没有抬头。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没有敲门。没有开口。他哥大概又在想敲门之后该说什么，想来想去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干脆不敲了。
以前也是这样——他十岁那年觉醒异能，跑去告诉父亲，父亲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林铮在他门口站了差不多的时间，最后也没敲门。他后来知道了，但没有问，因为问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弯失败的草茎放进抽屉里，从里面挑了一根新的。抽屉里已经有小半堆失败品了——有些弯过了头折断了茎秆，有些角度差了一点他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把失败品拨到一边，抽屉最深处露出一截更旧的草茎，颜色已经发黄，编的是蚂蚱的一条后腿，角度歪得离谱，茎秆上还有指甲掐过的印子。那是他编的第一只蚂蚱。当时林铮坐在他旁边，教他第一节弯多少度，第二节折多少度，说弯的时候不能太用力，要顺着茎秆的纹理。后来那只蚂蚱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第二天就不见了。他以为被风吹走了，再也没找过。
他把抽屉关上，低下头，指尖捏着草茎的第一节关节，轻轻弯下去。
晚饭时间到了。城主府的餐厅在一楼走廊尽头，灾变前大概是某个部门的会议室，现在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林昭到的时候林铮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放着一碗菜汤和一碟压缩饼干，还没动。林世铎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巡逻报告——就是林昭昨天交上去的那份。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批，只是把报告放在一边，拿起筷子。
“昨天的巡逻任务按时完成了。”林世铎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吃饭的时候不喜欢多余的话，但如果他主动提，说明他在意这件事。
林昭把筷子搁在碗边上。“……嗯。”
“下个月的巡逻频次会增加。你继续跟陈队那个组，林铮调去外围防御组。”林世铎说完，继续夹菜，没有看林昭。林铮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林昭低头喝汤，心里想着那只蚂蚱的最后一条腿。他刚才在房间里弯了好几次，角度还是不对。
餐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林世铎开口了。
“你今天去农耕区了。”
林昭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去看了看作物长势。”
“温语那姑娘种的矢车菊，前几天开花了。你见过没有。”
林昭抬起头。他父亲正低头夹菜，语气和刚才说巡逻任务时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天气一样普通的事。矢车菊——他前几天刚从据点外面找了种子放在她石台上。她种了。种了，而且开花了。他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闷声说了一句“路过的时候看到了”，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晚饭结束后，林昭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在他门口停住，然后响起了敲门声。不是那种犹豫的、想敲又不想敲的轻叩，是结结实实的三下。
林昭把草茎放在桌上。“门没锁。”
林铮推开门，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训练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和林昭那件深蓝色外套上的磨损痕迹几乎一模一样——两兄弟大概是从同一个物资箱里翻出来的旧衣服。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桌上散落的草茎和分析图。
“你还在编那个。”
“……嗯。”
“还差多少。”
“一条腿。”
林铮点了点头。他看着桌上那只缺了最后一条腿的蚂蚱，沉默了片刻。
“编完之后呢。”
“拿去给她。”
“然后呢。”
“告诉她是我编的。”
林铮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只蚂蚱上，又移到桌上那张草茎结构分解图上。林昭的铅笔头旁边还有几张揉皱的废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不同角度的弯折方案。他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口。
“你以前编的第一只蚂蚱——腿歪了的那只。”他顿了顿，“在我抽屉里。不是被风吹走了，是我拿走了。”
林昭愣住了。他想起温语刚才在田埂上说的话——“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知道。”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缺了最后一条腿的蚂蚱，手指轻轻压在草茎的第一节关节上。然后他把草茎拿起来，用指尖弯下第六个弯折的角度——不能太用力，要顺着茎秆的纹理。
这一次，弯折的角度是对的。
他把编好的蚂蚱放在桌上，六条腿不一样长，但每一条都弯得很稳。和石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草茎昆虫不一样——不是更好看，是更认真。他在分析图上所有修改过的角度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铅笔头搁在一边。
林铮看着那只编好的蚂蚱，又看了看林昭。
“明天拿去给她。”
“……嗯。”
林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片树叶，叶脉纹路还很新鲜，大概是他从训练场旁边那棵树上摘的。他把树叶放在林昭桌上。
“上次你放的那个布偶，叶子上的字被风吹歪了，我帮你翻了个面。这片是新的。明天放的时候用这个。”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和来时一样稳。
林昭坐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只编好的蚂蚱。它站在桌上，六条腿在油灯光下微微投出细长的影子。他明天要把它放在她手心里，然后告诉她——告诉她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不会再把蚂蚱放在石台上就走了。
他把蚂蚱轻轻拿起来，放进口袋。这一次，不是为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