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梧桐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整整三倍。
不是因为想回家，是因为尘站在教室门口，用一种“你快点”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十秒钟。
金色的长发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头小狮子。
“干嘛！我自己会快！”梧桐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背上了。
尘看了一眼她书包侧面露出来的半截课本，没说话，伸手帮她塞了回去。
“……谢谢。”梧桐小声说。
“走吧。”
两个人走出校门，梧桐左看右看，没看到妈妈的车。
“诶？今天没人接我？”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妈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加班，自己回家，晚饭在冰箱里。”
梧桐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尘，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尘皱眉。
“我妈加班。”
“所以？”
“没人接我。”
“所以？”
“所以我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孩。”
尘沉默了两秒：“你家又不是进不去，钥匙呢？”
梧桐翻了翻书包，翻了翻口袋，翻了翻另一个口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忘带了。”
尘看着她，她看着尘。
风吹过，一片树叶落在了梧桐头上。
“来我家。”尘说。
“不要。”
“那你睡大街。”
“我睡大街也不去你家！”
“行，那拜拜。”尘转身就走。
梧桐站在原地，看着尘的背影越来越远，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校门口，又看了看手机上妈妈那条“自己回家”的消息。
她跑了起来。
“等一下！！！”
尘停下脚步，没有转身，但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梧桐喘着气跑到尘面前，“但是我有条件！”
“说。”
“我要打游戏。”
“……就这？”
“对！我要打游戏！你家有没有游戏机！”
尘想了想：“有。”
“什么游戏？”
“你想玩什么？”
梧桐眼睛一亮：“你家的游戏机是什么型号的？有没有那个什么什么……”
她说了一长串尘一个字都没听懂的话。
尘听她报完了所有游戏机型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都有。”
梧桐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整个人原地蹦了一下：“都有！？你骗人！”
“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算了不说了，快走快走！”
尘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出头。是一栋带小院子的房子，门口种了几棵梧桐叫不出名字的花。
“你家还挺好看的。”梧桐难得说了句好话。
“嗯。”
“你爸妈呢？”
“出差。”
“所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嗯。”
梧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真心话：“那你岂不是很爽？”
尘看了她一眼，掏出钥匙开了门。
梧桐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满屋子找游戏机。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客厅电视下面。”
梧桐冲过去，拉开电视柜的抽屉，然后发出了一声让尘怀疑窗户会不会震碎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真的有！！！”
她蹲在抽屉前面，双手捧着一台游戏机的手柄，表情虔诚得像在朝圣。
“你玩不玩？”尘换好鞋走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你喝不喝水”。
“玩！！！”梧桐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你陪我玩！”
“不然呢，你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梧桐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眼睛在屏幕光线里放得大大的，像两颗铜铃。
“玩什么？”尘调出游戏列表。
“格斗游戏！我要打爆你！”
“你确定？”
“确定！选那个！两个人打架的那个！”
尘选了一款格斗游戏，角色选择界面弹出来的时候，梧桐直接选了一个带猫耳装饰的女战士，尘选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蓝衣剑士。
“你这个角色看起来好弱。”梧桐不屑地说。
“嗯，很弱。”
“你故意的吧！让我赢了没成就感！”
“你先赢了我再说。”
游戏开始。
三十秒后。
K.O.！
屏幕上弹出两个大字，梧桐的角色躺在地上。
“……”梧桐盯着屏幕。
“再来？”尘问。
“来！”
又三十秒。
K.O.！
“……你那个角色是不是开挂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连招连死我！”
“因为你只会按一个键。”
“我明明按了很多个键！”
“哪有什么用，技能和普攻又不能一起丢。”
梧桐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于是换了个战术：“换游戏！不玩这个了！”
“换什么？”
“赛车！我要开车撞你！”
换游戏。
赛车游戏，八条赛道，梧桐选了最简单的那条。
倒计时，三、二、一、开始——
梧桐的赛车在起点原地转了三圈。
“你怎么起步的？”尘的赛车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我在加速啊！”
“你挂倒挡了。”
“……”
梧桐咬着嘴唇，把挡位换回来，踩下油门。她的赛车歪歪扭扭地在赛道上画着龙，一会儿撞左墙，一会儿撞右墙。
尘的车已经跑完第一圈了。
“你等等我！！！”梧桐对着屏幕喊。
“游戏不等人的。”
“你可以等！”
尘叹了口气，把车速慢下来，在终点线前面停住了。
梧桐的车歪歪扭扭地追上来，从尘的车旁边蹭过去，撞了一下，弹开，又撞了一下，终于艰难地越过了终点线。
“我赢了！！！”梧桐从沙发上蹦起来。
“那是我让你的。”
“没看到！不算！反正我赢了！”
尘看着她站在沙发上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再来一局，这次不让了。”
“来就来！谁怕谁！”
第二局，梧桐选了最简单的那条赛道，尘选了最难的那条。
“你这是看不起我？”
“不是，我跑最难的也能赢你。”
“……”
结果尘跑最难的赛道，比梧桐跑最简单的赛道还快了一圈。
小橘猫梧桐的尾巴不安分的左摇右摇“唔！……是我的车太垃圾了！”
反而尘这边就很平静，尾巴一动不动。
“呵呵，你那车可是数值怪，性能比其它车高多了。”
梧桐把游戏手柄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躺成了一个“大”字。
“不玩了。”
“输了就不玩？”
“不是输了不玩，是累了。”
“才玩了几局就累了？”
“我累了！不行吗！”
尘把手柄放下，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躺平的梧桐。梧桐的头发散在沙发上，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嘟着，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睡着的样子。
“饿了没？”尘问。
梧桐的肚子替她回答了。
“咕~~~~”
梧桐的脸“唰”地红了，双手捂住肚子：“那是……那是它在跟你们打招呼！”
“嗯，它说它饿了。”
“它说的是你好！”
“它会说你好，不会说咕？”
“它说的是你好的方言版！”
尘没再跟她争，站起来往厨房走：“吃不吃炒饭？”
梧桐躺了两秒钟，一个翻身坐起来：“你还会做饭？”
“不然你以为我天天吃什么？外卖？”
“我以为你会点高级料理，你家看起来挺有钱的。”
“……炒饭，吃不吃？”
“吃！”
十分钟后，尘端了两盘炒饭出来。金黄色的蛋花裹着米饭，葱花撒在上面，闻起来香得离谱。
梧桐盯着盘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尘：“这真是你做的？”
“不然是魔法变的？”
“你不会下毒了吧？”
“那你别吃。”
“我没说不吃！”
梧桐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僵住了。
尘看着她：“怎么？不好吃？”
梧桐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然后又舀了一勺。
然后开始往嘴里扒。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尘皱了皱眉。
梧桐咽下第三大口，抬起头：“好吃！”
“……那你也不用吃这么快。”
“我饿了嘛！”
尘看着她，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嘴，米粒粘脸上了。”
梧桐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继续埋头吃。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尘。”
“嗯。”
“不是那种客气的谢谢，是认真的谢谢。”
“我知道。”
“你不说点什么吗？”
尘想了想，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妈。”
“那你叫我一声妈？”
“你想得美！”
吃完饭，梧桐主动把盘子端到厨房洗了。她踩着尘家厨房的小板凳——因为够不到水槽——认认真真地把两个盘子和勺子都洗得干干净净。
尘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垫着脚尖够水龙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梧桐头都没回。
“笑你可爱。”
“不准笑！不准说可爱！”
“那说什么？好笑？”
“更不准！”
梧桐洗完盘子，擦干手，从板凳上跳下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情愿。
“我送你。”
“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天黑了。”
“有路灯！我又不是看不见！”
“那也不行。”
尘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梧桐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夜色中走出了院子。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梧桐的影子矮矮的，尘的影子高高的，两个影子走在一起，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
“尘。”
“嗯。”
“你家游戏还挺好玩的。”
“嗯。”
“炒饭也挺好吃的。”
“嗯。”
“你这个人……也还行吧。”
尘侧头看了她一眼：“就‘还行’？”
“那……比还行好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一点点就是一点点，没有具体数值。”
“那你量化一下。”
“我不是数字！量化不了！”
两个人拌着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梧桐家楼下。
梧桐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正是梧桐的母亲。
“阿姨好，我是尘·斯威特尔”
“啊呀，你就是小尘啊，我家女儿可经常提起你呢。”
“哦？那还真是荣幸”尘一脸坏笑看向梧桐。
“才……才没有！只是吐槽你！对吐槽！”
“好好好，那我就送你到这了。”
梧桐做了个鬼脸，转身往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还带便当吗？”
“看心情。”
“你昨天说看心情，今天就带了。”
“那你还问？”
“我确认一下！”
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金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带。”
梧桐笑了一下，转过身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了一路，越来越远。
尘站在楼下，等三楼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走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梧桐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给你带苹果派。”
一分钟后，收到回复。
“苹果派！”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做多点！”
尘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