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赛的日子到了。
梧桐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又要上学了”,而是“今天是尘比赛的日子”。她坐在床上愣了两秒钟,然后飞速刷牙洗脸换衣服,速度快得她妈端着早餐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你今天赶什么?”
“不赶什么。”梧桐抓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就是……今天学校有活动。”
“什么活动?”
“就……随便的活动。”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梧桐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句:“书包拉链没拉!”她跟没听到一样跑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教室里没什么人,尘的座位空着。
梧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盯着前面那个空座位看了半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颗草莓牛奶糖,和她之前在礼堂想给尘的那颗一样。她把糖放在尘的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塞到了尘的笔袋里。
这样比较不显眼。
早自习的时候尘才来。
尘依旧是在早自习的前5分钟到班,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梧桐看着尘,感觉尘毫不在意这场考试一样。
“哟?小猫咪今天来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我……我就是想早来!不行嘛?”梧桐撇过头,一脸傲娇样。
尘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笔袋,摸到了那颗糖。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头,但梧桐看到她捏着糖纸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糖放进了口袋里。
梧桐什么都没说,尘也什么都没说。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语文、英语、历史,梧桐一节课都没听进去,但她的理由很充分——不是她不想听,是她的脑子今天不听使唤,满脑子都在想“下午的比赛下午的比赛下午的比赛”。
尘倒是听得很认真,和平时一样,坐得笔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金色马尾垂在椅背后方,安安静静的。
下课的时候梧桐想找她说话,但每次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加油”已经在消息里发过了,再说一遍显得很刻意。“别紧张”又不对,因为尘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输了也没关系”更不对,因为梧桐直觉觉得尘不会输。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倒是尘在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话很少。”
“我话本来就少。”梧桐说。
“是吗?那平常和我拌嘴的那个傲娇小猫咪去哪了?”尘笑了笑。
“那……那肯定不是我!对,不是我!我是个冷酷的猫~”
尘看了她两秒钟,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梧桐照例去了操场。尘已经在了,手里没有拿那本选手手册,而是在吃便当,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梧桐走过去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
“你不紧张吧?”梧桐还是问出来了。
尘看了她一眼:“不紧张。”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吃得比平时快?”
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便当盒——确实比平时空得快。她想了两秒钟,说:“因为今天便当比较好吃。”
“你做的便当每天不都一样吗?”
“心情好~”
“……心情好?”
尘想了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这么美可口的小猫咪天天陪我吃饭,我当然开心咯”
“笨蛋!”
梧桐看着她那个笑,总觉得她在想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又问不出来,只好低头扒饭。
吃完饭,尘站起来,把便当盒收好。
“走了。”她说。
“嗯。”梧桐也站起来,“那个……”
尘看着她。
“没什么。”梧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梧桐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颗草莓牛奶糖——和放在尘笔袋里那颗一样的。
早知道就放两颗了。
下午两点,对抗赛准时开始。
礼堂里的人比上次还多,梧桐依然挤在后排,踮着脚尖才能看到舞台。大屏幕上滚动着选手名单,尘和尹桦的名字挨得很近,中间那个人不知道什么原因退赛了,于是她们变成了相邻的出场顺序——第三场和第四场。
但谁都知道,这两个人迟早会遇上。
第一场是体能对抗,两个高年级的在台上跑跑跳跳,梧桐没怎么看。第二场是技能展示,她也看不进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舞台侧面的那扇门,门帘每动一下她就紧张一下。
终于,第三场开始前,主持人念出了尘的名字。
门帘掀开,尘走了出来。
低马尾,校服,表情平静,步态从容。她走上舞台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观众席,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梧桐在人群后面使劲跳了一下,但她知道自己太小只了,尘大概率看不到。
尘收回目光,在自己的答题桌前站定。
另一边的门帘也掀开了。尹桦走了出来,银白色的高马尾扎得比上次还高,像一面旗帜。她的皮肤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更黑了,但银白色的瞳孔亮得像两盏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今天必须赢”的气场。
两个人隔着半个舞台对视了一眼。
没有寒暄,没有点头,甚至没有表情变化。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转回自己的答题桌。
大屏幕上跳出第一题的题目——数学。
比赛开始。
第一题,集合的运算。尘的答题灯比尹桦快了零点几秒,率先亮起。答案亮出来,绿灯。尹桦随后,也是绿灯。
平手。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两个人像两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题目一出,还不到2分钟答案就亮,速度快得像提前串通好的。分数条缠在一起,像两根拧成了麻花的绳子,谁都扯不开谁。
礼堂里的观众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慢慢变成了全神贯注的屏息。梧桐站在后排,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她没注意到疼。
第五题,语文。默写。两个人同时亮答案,几乎一模一样。绿对绿。还是平手。
第六题,英语。阅读理解。两个人几乎同时给出答案,同时亮灯。平手。
第七题,科学。尘率先亮灯,是红灯。尹桦随后,三盏绿灯。分数条动了一下——尹桦领先了。
礼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梧桐咬了咬嘴唇,看向舞台上的尘。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懊恼,也没有紧张,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扣分的红灯。她只是把笔放正,等下一题。
就像那个扣分不存在一样。
第八题,第九题,两个人你来我往,分数像两只打斗的蝴蝶,你高一点,我高一点,始终分不出胜负。
第十题,最后一题。数学。
大屏幕上的题目跳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因为题目太长了,密密麻麻好几行,屏幕差点装不下。
梧桐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她看懂了尘的动作。
尘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也没有转笔,甚至没有停顿。题目出现的第三秒,她的笔就落在了答题板上,一笔一划,不紧不慢,像是在写自己的名字一样从容。
尹桦那边也动了笔,但慢了半拍。
尘写完答案的时候,尹桦还在写第三行。尘放下笔,按下答题灯。
“叮——”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
大屏幕上,尘的答案亮了出来。评委席上的三个人凑近了看,看了几秒,绿灯!
尹桦也在这时按下了答题灯,答案亮出来,评委席判定——红灯。
分数条跳动了。
尘的分数越过了尹桦的分数线,停在了更高的位置。
比赛结束。
礼堂里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同时炸开。梧桐张着嘴,想喊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啊”的声音。
舞台上,尘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观众席。这次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也许是人群里某个正在使劲挥手的矮个子——她笑了。
尹桦站在另一边的答题桌前,盯着大屏幕上的比分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笔插回笔袋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向尘。
“你故意的。”尹桦说,声音不大,但舞台收音效果太好,全场都听到了。
尘转过头看她:“什么?”
“你前面那几题,你故意放慢了。”尹桦的银白色瞳孔里闪着不服气的光,“你就是想在最后一题赢我。”
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说:“赢了就行咯。”
尹桦咬了咬牙,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微微低头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过了两秒钟,她抬起头,哼了一声:“下次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完,她转身走下了舞台。
银白色的高马尾在门帘后面消失了。
尘没有追上去。她走下舞台,穿过人群,走到了礼堂后排。梧桐还站在那里,两只手拍得红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梧桐连着说了三遍,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呀~难得啊,小猫咪居然在为我庆祝,看来下次还得多赢几把呢。”尘双手抱胸,笑了笑。
梧桐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突然皱起眉:“你根本不紧张对吧?”
“不紧张。”
“你从第一题开始就知道自己能赢?”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赢!非要拖到最后一题!”
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那样就没意思了,我看到你紧张的样子了哦,这么希望我赢啊?”
梧桐张了张嘴,想骂她两句,但骂人的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笑声。她笑了几声,又觉得不对,赶紧收了回去,板起脸:“你这个人真的很恶劣。”
“不恶劣点这么找乐子呢?”
“尹桦知道你是故意的吗?”
“知道。”
“那她怎么还和你打?”
“因为她下次还想赢。”
梧桐想了想,觉得这两个人都有病。一个故意在最后一题才赢,一个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还要继续比。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但她说出口的是:“那下次你有把握吗?”
尘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草莓牛奶糖,是她早上放在尘笔袋里的那颗。尘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含了两秒钟,然后说:“哎呀,刚刚还在庆祝我赢了,现在就对我没信心了?”
梧桐看着尘鼓了一小块的腮帮子,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烫。她转过身,大步往礼堂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不说了不说了!走吧,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诶?不等等我嘛?”尘跟在她后面,含着糖,声音含混,“明天想吃什么?”
“什么?”
“便当。明天想吃什么?”
梧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提高了半度:“猫爪饼干!”
“哦,猫爪饼干。”尘点点头,“那后天呢?”
“后天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大后天呢?”
“尘你有完没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梧桐的影子矮矮的,尘的影子高高的,矮的那个走得很快,高的那个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但始终是两步,不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