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梧桐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半。窗外的太阳已经老高了，透过窗帘缝挤进来一条亮晃晃的光线，正好打在她脸上。梧桐眯着眼睛瞪了那束光一会儿，然后认命地坐了起来。
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手指在通讯录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尘”这个名字上。
昨天晚上妈妈看了她的数学小测卷子，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比任何骂人都可怕，梧桐憋了半天，主动说：“我找同学补习。”
妈妈说好，然后多给了她二十块钱买零食。
梧桐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个“尘”字，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她找尘补习，这不就等于主动送上门被拿捏吗？尘以后会说“你上次还来找我补习呢”，会说“是谁主动找我的”，会说——
“啊啊啊啊啊！”梧桐把手机扣在床上，一头栽进枕头里，蹬了两下腿。
过了三分钟，她把手机翻过来，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嘟——嘟——嘟——
“喂？”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梧桐愣了一下：“你还在睡觉？”
“嗯。怎么了？”
梧桐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三。这个人居然还在睡觉。她突然觉得自己早起的人生充满了优越感——虽然她也是刚醒没多久。
“那个……”梧桐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的、不经意的、只是顺口一提的那种语气，“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那我下午去你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干嘛？”尘问。
“不干嘛。就是……去一下。”梧桐盯着天花板，声音越来越小，“顺便……补个习什么的。”
又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尘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喉咙里轻轻溢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我就知道”的笑。梧桐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她现在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眯着，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拿捏你了”的气息。
“你数学16分的事终于瞒不住了？”尘说。
梧桐的脸“唰”地红了：“谁跟你说16分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偷看我卷子！”
“你放在桌上，我不小心看到的。”
“不小心看到了还记这么清楚！”
“16分很难不记住。”
梧桐想挂电话。她真的很想挂电话。但她妈给了她二十块钱买零食，她不能白拿。
“……你到底补不补？”梧桐咬着牙问。
“补。”尘收了笑声，语气变得正常了一点，“下午两点，来我家。”
“知道了。”
梧桐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送上门的小白兔。
不对，小橘猫。
下午一点五十，梧桐站在尘家门口。
她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数学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妈妈塞进去的一盒草莓。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尘穿着家居服，金色的长发散着，看起来像是刚洗完头，发尾还有点湿。她看了梧桐一眼，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梧桐换了鞋，跟在尘后面走进客厅。客厅很干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沙发和地毯上，看起来很舒服。茶几上摆着两杯水，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一切都很正常，看起来就是一个很适合学习的环境。
但梧桐的目光越过了茶几，越过了水果，越过了那两杯水，直直地钉在了电视柜下面那个熟悉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里，放着游戏机。
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梧桐走过去，坐下了。但她坐得不安稳，身体一直往左边歪，眼睛一直往电视柜的方向瞟。
“课本拿出来。”尘说。
梧桐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的目光又飘走了。
“笔。”
梧桐掏出笔袋，放在课本旁边。目光继续飘。
“笔记本。”
梧桐掏出笔记本，压在课本上面。目光还是在飘。
尘看了她两秒钟，没有拆穿她。她翻开数学课本，翻到“集合运算”那一章，语气平淡：“上次课讲的并集和交集，你还记得吗？”
“记得。”梧桐说，眼睛看着电视柜。
“并集是什么？”
“就是……”梧桐的目光终于从电视柜上收了回来，落在课本上，“就是把两个集合的东西放一起。”
“对。交集呢？”
“共有的部分。”
“不错，都对了。”尘点了点头，正准备往下讲，发现梧桐的目光又飘走了，这次飘得更远，直接盯上了抽屉的把手。
“梧桐。”尘喊了一声。
“嗯？”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梧桐把头猛地转回来，速度太快差点扭到脖子，“我在看……那个……窗帘！你家窗帘挺好看的！什么牌子的？”
尘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拉开了抽屉。
梧桐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身体往前倾了半截。
尘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游戏手柄，放在茶几上。梧桐的手已经伸出去一半了，指尖在空中张牙舞爪。
然后尘拿起手柄，走了两步，放到了书架最高那一层。
梧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先把数学讲完。”尘坐回沙发上，拍了拍手，“讲完了再玩。”
梧桐盯着书架最高层那两个手柄，像一只看到了鱼但够不到水面的猫。她的脖子伸得老长，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好痛苦”的气场。
“你放那么高干嘛！”梧桐终于收回目光，瞪着尘。
“怕你忍不住。”
“我忍得住！”
“你刚才盯着抽屉看了十分钟。”
“我那是……那是放松眼睛！远眺有助于视力！”
梧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她气鼓鼓地靠回沙发，双手抱胸，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做题。”尘把课本推到她面前。
梧桐看了一眼课本上的题目——写出下列两个集合的并集和交集。很简单的题，她其实会做，但她就是不想在尘面前表现得太乖。
她拿起笔，慢吞吞地在课本上写了两行字。写完之后把笔一扔：“写完了。”
尘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
“梧桐。”
“干嘛？”
“并集你写对了。交集你把两个集合的所有元素都写上去了。”
“那不是交集吗？”
“交集是共有的部分。你写的这个是并集。”
“哦。”梧桐拿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回写对了。
尘翻了翻课本，翻到下一节：“补集。你还记得补集是什么吗？”
“就是剩下的。”梧桐答得很快。
“对。那如果全集是{1,2,3,4,5}，集合A是{1,2,3}，A的补集是什么？”
“剩下的就是……4和5。”
“嗯，对的。”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今天状态不错。”
梧桐翘了翘嘴角，但立刻又压下去了。不能得意，得意就会被拿捏。她板着脸说：“我一直都很聪明，只是不想考高分而已。”
“为什么不想考高分？”
“因为……因为我要把高分的机会留给别人。”
“那你还挺善良的咯。”尘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拿起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道题：“做这个。”
梧桐低头一看——一道比刚才难一点的补集题。她咬了咬笔帽，想了半分钟，然后刷刷刷地写完了。
尘检查了一遍，全对。
“你这几题不是都会吗？小猫咪深藏不露啊。”尘挑了挑眉。
“当然会！我说了我很聪明！”
“那你考试为什么16分？是为了找借口找我补课？”尘一脸坏笑。
“因为……因为我那天没吃早饭！脑子转不动！”
尘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又翻了一页。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梧桐做完了整整两章的练习题，虽然中间做错了几道，但大部分都对了。尘在旁边看着她做，偶尔纠正一下，语气平静得像一个真正的老师在教一个真正的学生。
梧桐发现自己其实挺聪明的。
她以前觉得数学难，是因为她根本没认真听。现在尘在旁边盯着她做，她不想在尘面前丢人，就硬着头皮想，想多了就想通了。
当然，她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做完了。”梧桐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厉害吧？”
“嗯，厉害。”尘把课本合上，放回茶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梧桐等了两秒钟，尘没动。
又等了两秒钟，还是没动。
“那个……”梧桐的目光又飘向了书架最高层。
“嗯？”
“你书架上面那个……”
“什么？”
“就是那个……手柄……”
“哦，那个。”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怎么了？”
“你不是说讲完了就玩吗！”
“我说的是‘讲完了再玩’，没说是哪一天的‘讲完了’。”
梧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你耍我！！！”
“我没有，是某个笨猫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哦~”尘放下水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你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还补吗？”
“我不！我现在就要玩！”梧桐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去够书架最高层。她一米三六的身高在书架面前显得非常无力，手指尖离手柄还有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整个人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拼命往上够。
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挣扎。
“你倒是帮我拿一下啊！”梧桐回头瞪她。
“你说句好听的。”
“什么好听的？”
“自己想。”
梧桐咬了咬牙，脑子里飞速运转。好听的？什么叫好听的？夸她？求她？
“尘姐姐。”梧桐挤出一个甜到发腻的声音，“帮我拿一下手柄嘛~”
尘的嘴角抽了一下。
“太假了。”她说。
“你！！！”梧桐的脸瞬间涨红，踮脚的力度又加了三分，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了，梧桐思索了一顿，然后抱住尘，“尘姐姐~就给我玩一会儿嘛~就一会会儿！求求啦，求求啦！”
“呵呵，小猫咪撒娇的样子我拍下来了哦”
梧桐脸瞬间红了，但她现在不能骂人，“唔……那……那可以玩了吗？”
尘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轻松地从最高层拿下了两个手柄——她的身高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梧桐仰头看着她的手从高处收回来，手柄被握在掌心里，闪闪发光。
“给我给我给我！”梧桐伸手去抢。
尘把其中一只手柄递给她，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手柄坐在了沙发上。梧桐几乎是扑过去的，一屁股坐在尘旁边，熟练地开机、选游戏、进界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和她做数学题时判若两人。
“选什么？”梧桐问。
“随便。”
“那就格斗。我要报仇。”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练过了！”
“什么时候练的？”
“……梦里。”
两个人选好角色，进入对战界面。倒计时三、二、一、开始——
梧桐的手指在手柄上疯狂按动，角色在屏幕上上蹿下跳，看起来气势汹汹。然后尘一个简单的连招，梧桐的角色倒地了。
K.O.
“……”梧桐盯着屏幕。
“再来？”尘问。
“来！”
第二局，梧桐换了战术，不用蛮力，改用龟缩防守——她蹲在屏幕角落里不动，等尘过来就乱按一通。
尘的角色走到她面前，站定，不动了。
两个人对峙了五秒钟。
“你打啊。”梧桐说。
“你先打。”
“我不打。”
“那你蹲着吧。”
又对峙了五秒钟。梧桐先忍不住了，冲出去就是一通乱按，结果被尘一个反击打飞了。
K.O.
“不玩了。”梧桐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
“输两局就不玩了？”
“不是输的问题，是累了。”
“你才玩了三分钟。”
“我是猫！猫的爆发力强但耐力差！这是生物学！你不懂！”
尘没说话，把格斗游戏退了，换了一个双人闯关的游戏，然后把梧桐的手柄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这个不用打架，一起打怪。”
梧桐低头看了一眼手柄，又看了一眼屏幕，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屏幕上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在关卡里跑来跑去。梧桐玩得不算好，经常掉坑里，每次掉坑就会喊一声“喵了个咪的”，然后尘的角色就会跳下来等她，等她复活了再一起往前走。
打到第三关的时候，梧桐的角色又被怪打飞了。
“你怎么不救我！”梧桐扭头瞪尘。
“你自己跳过来的，我救不了。”
“你可以挡在我前面！”
“我又不是盾牌。”
“你是狮子！狮子肉厚！”
“这是什么逻辑？”
“不知道！你不是狮子族的吗？反正都差不多啦。”
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但她没有反驳，只是在下一波怪来的时候走到了梧桐的角色前面，替她扛了三下伤害。
梧桐看到屏幕里尘的角色血量掉了一大截，突然安静了。
“怎么了？”尘问。
“没怎么。”梧桐把目光移回屏幕，小声说了一句，“你小心点，别死了。”
尘的手指在手柄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
两个人打了一个小时，通关了三个关卡。梧桐从刚开始的骂骂咧咧，到后来的全神贯注，最后关底BOSS倒下的那一刻，她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赢了！！！”
“嗯，赢了。”尘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多了，你该回去了。”
“再玩一关。”
“你妈几点下班？”
“五点半。还有一小时！”
“那一关。”
“两关！”
“一关。”
“好吧……”
梧桐玩得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黏在脑门上，脸颊红扑扑的，眼睛盯着屏幕眨都不眨。尘坐在她旁边，操作稳定，偶尔看一眼梧桐——刘海贴脑门上了，衣领歪了，拖鞋掉了一只，整个人像从洗衣机里滚出来的。
又打了一关之后，尘把手柄放下：“时间到了。”
梧桐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她把手柄放下，穿好拖鞋，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塞进去，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下周还来吗？”尘靠在沙发上问。
“来……不……不知道！”梧桐拉上书包拉链。
“不知道？怎么，今天哪里不满意？”
“你今天水果切得不够甜。”
“那是你妈带来的草莓。”
“你刀功有问题，都怪你。”
“小猫咪说谎可是要惩罚的哦~”
“啊？！”
尘一下子就把梧桐揽在怀里，然后揉着她的小猫脑袋。
“呜喵啊啊啊……”
一阵阵哀嚎后，终于停下来了。
“哈啊……哈啊……”梧桐喘了几口气。
“坏女人！你等着！下次指定没你好果子吃！”
“好啊~我到要看看你这个随意被人拿捏的小猫咪能使出什么花招。”尘双手抱胸，得意地笑着。
梧桐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尘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系鞋带。梧桐系了两次都觉得不够紧，拆了重系，第三次才满意。
她站起来，拉开门，一只脚迈出去，又停下来。
“那个……今天谢谢。”
“哦？”
“不是客气的那种谢谢。”
“呵呵~为什么要对我说谢谢？”
“就是……谢谢你没拿我16分说事。”
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最后那几题做得不错，下周把第二章补上，考试能及格。”
梧桐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梧桐走出院子，走出去大概十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下周我还来！你把新口味的饼干准备好！”
“什么新口味？”
“上次你说的！猫爪饼干新口味！”
“我说了吗？”
“你说了！微信聊天记录还在呢！别想赖账！”
尘站在门口，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大到梧桐隔着十步都能看到。
“好吧，这是拿你没办法。”尘说。
梧桐转过身，走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尘发了一条消息。
梧桐：到家了，今天的集合我全做对了
梧桐：虽然游戏输了两局，但是数学赢了
梧桐：四舍五入今天我赢了
过了半分钟，尘回复了。
尘：好好好，你赢了。
尘：下周六继续，请你喝奶茶。
尘：草莓味的，三分糖，加脆波波，对吧？
梧桐盯着屏幕，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个人怎么连自己喝什么奶茶都记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梧桐：……对啊
发完之后她觉得太简短了，又补了一个猫脸表情。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