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照，温度风速都很适宜，好日子，好日子~
中午吃完饭，梧桐一个人趴在桌上消食。
尘被小玖叫走了，说是慕斯老师让她们去搬数学作业本。梧桐本来想跟着去，尘看了她一眼：“你力气太小，去了也搬不动。”
梧桐当时气得尾巴都竖起来了。
“那我不去了！”
“嗯，那你在教室休息吧。”
尘就这么走了，和小玖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小玖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梧桐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尘的朋友，更像是在看尘养的宠物。
梧桐趴在桌上，越想越气。
力气小怎么了？猫的力气就是小！猫是来享受生活的，不是用来搬东西的！这是物种优势，不是缺点！她在心里把尘骂了三个来回，骂到第四轮的时候，一个影子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尘呢？”
梧桐抬头，逆光里站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人。尹桦今天穿着天尊班的制服，领口的银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银白色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梧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又觉得自己坐直了显得太听话，又弯了回去，最后保持了一个既不直也不弯的别扭姿势。
“不在。”梧桐说。
“去哪儿了？”
“搬作业。”
“搬作业？”尹桦皱了皱眉。
梧桐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尹桦的目光越过梧桐的肩膀，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教室，最后落回了梧桐脸上。
“你没跟她去？”尹桦问。
“她嫌我力气小。”梧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委屈了那么零点几度。她立刻补了一个“哼”字，把那个委屈的温度降了下来，“我才不想去呢，搬作业有什么好去的，又累又没意思。”
尹桦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
尹桦收回目光，目光在梧桐的桌上扫了一圈。梧桐的桌面摊着一本化学作业本，是她中午吃饭前写的，写到一半不想写了，就摊在那里没管。
尹桦的目光停在了那本作业本上。
然后她伸手了。
梧桐想阻止，但尹桦的动作太快——或者说梧桐的反应太慢——总之那本作业本已经被尹桦拿了起来，银白色的瞳孔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教室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尹桦发出了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声音。
“哼。”
不是那种生气的哼，是嘲笑，就像发现了有笨蛋把盐当糖吃了，吃完还不知道这是盐，甚至吐槽“为什么这个糖这么咸？”
梧桐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了草莓牛奶的颜色。
“你哼什么哼！”梧桐伸手去抢作业本，尹桦把手抬高了一点，梧桐够了两下都没够到，整个人差点趴在桌面上。
“化学方程式配平。”尹桦念出了作业本上的标题，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二氧化碳与氢氧化钠反应。”
“还给我！”梧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写的生成物是碳酸钠和水。”尹桦低头看了她一眼，“方程式写的是CO₂ + NaOH → Na₂CO₃ + H₂O。”
“不对吗！？”
尹桦又发出了那个声音。
“哼，生成物倒是对了。”
这次比上次长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给梧桐时间消化自己的无知。
梧桐感觉自己的耳朵在燃烧。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但估计和熟透的草莓差不太多。
“你配平了吗？”尹桦问。
梧桐张了张嘴。
“你看，左边一个碳，右边一个碳。左边三个氧，右边——”尹桦顿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梧桐写的方程式，“右边四个氧。左边一个钠，右边两个钠。左边一个氢，右边两个氢。”
她每数一个，梧桐的脸就红一分。
“总的来说，我看出来了你对数字过敏。”尹桦总结道。
梧桐深吸一口气，试图挽救自己最后的尊严：“我还没写完！”
“所以呢？”
“所以你说我是错的，你只是看了我没写完的部分！你才是笨蛋！”
尹桦又看了她一眼。这次那个“哼”没有从鼻子里发出来，但梧桐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模一样的声音。那种“你说是就是吧”的眼神，比任何嘲笑都让人难受。
“还给我！”梧桐第三次伸手，这次尹桦没有躲，把作业本还给了她。梧桐一把抢过来，“啪”地合上，塞进课本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尹桦站在她桌前，没有要走的意思。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皮肤偏黑，衬得那双银白色的瞳孔格外亮。她看着梧桐，梧桐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两秒钟。
“你来干什么？”梧桐没好气地问。
“找尘。”
“她不在。”
“我看到了。”
“那你可以走了。”
尹桦没有走。她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那个“你们这些凡人”的气场又回来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去天尊班吗？”尹桦问。
梧桐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尘的成绩很好，好到可以在天尊班——这是尹桦说的，那应该就是真的。但尘选择了杂鱼班，每天坐在自己前面，传纸条，带便当，转笔。
“关我什么事。”梧桐说。
尹桦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也是。”尹桦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银白色的瞳孔从眼角的余光看向梧桐。
梧桐没说话。
“系数是1、2、1、1。”尹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门口闪了一下，消失了。
“什么嘛喵！喵了个咪的！装什么嘛！大装货，成绩好了不起啊！哼！！”梧桐对着叶桦离去的地方喊着。
梧桐双手抱胸，生气ing。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梧桐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底下压着的作业本，脑子里回荡着尹桦的声音——“左边一个钠，右边两个钠。左边一个氢，右边两个氢。”
她猛地翻开作业本，把那个方程式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CO₂ + 2NaOH → Na₂CO₃ + H₂O
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三秒钟，“用得着提醒嘛……不说我也知道。”
梧桐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她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尘和小玖搬作业回来了。小玖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尘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两个人越来越近，然后教室门口响起了小玖的喊声：“梧桐！你猜你前桌今天干了什么好事！”
梧桐没有抬头。
她的耳朵红红的，埋在校服袖子里，像两只烤熟的小章鱼。
脚步声走到她桌前停住了。一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飘过来——不是草莓味的，是那种很高级的、梧桐说不上名字的香味。
“怎么了小猫咪？”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怎么。”梧桐闷闷地说。
“脸红了。”
“没红！”
“耳朵红了。”
“那是……那是晒的！”
“哦？教室里有太阳吗？”
“当然！会从窗户里进来。”
“你趴着，窗户在你左边，你右边耳朵为什么也红了？哦~是见到我来了害羞啦？”
梧桐猛地抬起头，瞪着尘。尘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表情平淡，但眼睛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小玖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抱着一摞，正歪着头看梧桐。
“你管我耳朵为什么红！”梧桐说。
尘看了她两秒钟，没追问，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走回来坐下。小玖也跟过来，把作业本往旁边桌上一放，凑到梧桐跟前：“你怎么啦？谁欺负你了？我去揍她！”
“没人欺负我。”梧桐把脸转向另一边。
小玖还想追问，尘说了一句：“小玖，你先回座位。”
小玖看了看尘，又看了看梧桐，乖乖地走了。
尘在梧桐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手肘撑在梧桐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尹桦来过了？”尘问。
梧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玖说在走廊上碰到她了，往我们班方向走。”尘顿了顿，“她跟你说了什么？”
梧桐张了张嘴，想把那个方程式的事说出来，想把尹桦嘲笑她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没什么。”
尘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在梧桐的脑袋上揉了一下。这次梧桐没有拍开她的手，也没有哈气，只是把头低了下去，耳朵也可怜巴巴的耷拉了下去，小声说了一句。
“她说我是笨蛋……”
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就这事？不过你确实是只小笨猫。”尘笑着。
梧桐抬起头，看着尘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浅，像装在玻璃杯里的蜂蜜水，透明、清澈、带着一点点甜。
“你也嘲笑我！？”梧桐说。
尘笑的更开心了。
“讨厌你！”梧桐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本压着作业本的课本上，“坏女人果然是坏女人！都是坏女人喵！”
“哎呀，好啦好啦，小猫咪再生气就不可爱了，她还说了什么？”
“不说！”梧桐撇过脑袋。
“给你带了草莓味的糖。”
“真哒！？”梧桐眼里冒出星星。
“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问你为什么不去天尊班。”
“她会问这个？不是你想知道？”
“就是她问的，我才不想知道。”
“那我不说了，哪天碰到她了她问了我再说。”
“诶！？别啊。”梧桐明显急了。
“我那是替尹桦问的！她自己不好意思问，让我帮她问的！”
“她让你帮她问的？”
“对！她求了我半天！我没办法才答应的！”
尘看了她两秒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梧桐想伸手把那弧度按平的程度。
“嗯，知道了。”尘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梧桐桌上——一颗草莓牛奶糖，和梧桐之前放在她笔袋里的一模一样。
“吃糖。”尘说，“吃完把化学作业写完。化学老师说放学前要交。”
梧桐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钟，一把抓过来塞进口袋里，翻开作业本，拿起笔，在二氧化碳与氢氧化钠反应的方程式下面，认认真真地写上了系数。
1，2，1，1。
写完之后她小声说了一句：“我才不用你教。”
尘转过身去了，金色的长发垂在椅背上，安安静静的。但梧桐看到她的右手又在转笔，转得很快——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梧桐剥开草莓牛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上那个工工整整的方程式，又看了一眼尘的后脑勺，在心里把尹桦的名字骂了一遍又一遍。
骂完了。
糖也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