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榕树出发,尘说先去吃早饭。
梧桐刚想说“我已经吃过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吃的是两个溏心蛋和两片吐司,尘还什么都没吃。这个坏女人约她出来,自己却空着肚子,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故意的。不过梧桐转念一想,如果是故意的,那大概是想让她陪着一起吃。虽然她已经吃饱了,但坐对面看着尘吃,顺便喝杯草莓奶昔,也不是不行。
“你还没吃早饭?”梧桐还是确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你都多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的嫌弃。
“没吃。”尘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早上起晚了。”
“你也会起晚?我以为你这种人是那种闹钟响一声就能弹起来的类型。”
“闹钟响了,我按掉了。”
“然后呢?”
“睡着了啊,小笨猫。”
梧桐忍不住笑了一声。想象尘在金发散了一枕头的情况下闭着眼睛摸手机按闹钟的样子,暗爽!暗爽!。这个在教室里永远坐得笔直、考试永远不慌不忙的人,原来早上也会和被窝做斗争。
尘带她去的不是商业街主街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连锁店,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又拐了一个弯,停在了一家藏在居民楼底层的小店门口。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鸡蛋灌饼、豆浆、小米粥”。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店主自己写的。
“这什么地方?”梧桐歪着头看那块黑板,猫耳朵往前竖了竖。
“我初中时常来的店。”尘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老板娘做的鸡蛋灌饼很好吃,我觉得你也会喜欢的。”
店里不大,就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面贴着淡黄色的瓷砖,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叶子绿得发亮。一个围着蓝色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尘就笑了:“哟,小尘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老板娘早。”尘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来一个灌饼,一碗豆浆。”
“好嘞!”老板娘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梧桐身上,笑得更灿烂了,“今天还带了同学啊?小姑娘长得真水灵,多大啦?上初中了没有?”
梧桐的尾巴炸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说:“阿姨,我上高中了,和她一个班。”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哎呀,看着真显小!坐坐坐,阿姨给你们多加个蛋。”
梧桐气鼓鼓地跟着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屁股坐下去,两条腿悬在椅子边上晃荡。尘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筷子筒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抽了张纸巾铺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
“你经常来这儿?”梧桐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菜单上。菜单上的字也是手写的,圆圆的,和门口黑板上的一模一样。
“初中时经常来。”尘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摆好,“那时候早上补课前会来吃个灌饼。”
“又是初中?你初中生活这么丰富嘛?”梧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绿眼睛看着尘,“你初中是什么样子的?”
尘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筷子:“很忙。早自习比普通班早半小时,晚自习多两节,周末有竞赛集训。每天基本上就是上课、做题、考试,再上课、再做题、再考试。”
“……听着好无聊。”
“是很无聊。”尘把筷子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排绿萝上,“那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周日早上。不用早起去学校,可以来这儿吃个灌饼,然后去书店待到中午。”
梧桐想象了一下——初中版的尘,大概比现在矮一点,金发可能还没这么长,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吃灌饼,然后背着书包穿过清晨没什么人的街道,去那家旧书店翻书。一个人。没有小玖,没有其他同学,也没有她。
“你那时候一个人?”梧桐问。
“嗯。”尘的语气很平淡,“初中天尊班的人周日都在学习,没人有空出来。”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梧桐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某种宣言了,像是“现在你有我了”之类的肉麻台词。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反正我周末也没事干,陪你吃吃灌饼什么的也不是不行,但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关心你,就是——”
“我知道。”尘打断了她,嘴角弯了起来,“你就是闲的,不是因为想约我出来才出来的,对吧?”
“……对。”
灌饼端上来了。老板娘果真多加了一个蛋,煎得金黄的饼皮裹着鸡蛋和生菜,切成几段摆在盘子里,旁边配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尘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饼皮发出酥脆的咔嚓声,蛋液从切口处微微溢出来,香气混着热气一起往上飘。
梧桐看着尘吃灌饼,自己的猫耳朵不自觉地往前转了转。她明明吃了两个溏心蛋,现在肚子一点都不饿,但那股香味太霸道了,直往鼻子里钻。
“想吃?”尘头都没抬,却像是看到了她耳朵的动作。
“不想吃……”梧桐把目光移到窗外,“我就是觉得这个灌饼看起来比一般的灌饼大一点。好奇而已。”
尘把剩下的灌饼推到梧桐面前:“老板娘多加了蛋,我一个人吃不完。”
梧桐盯着碟子里那半块灌饼,金黄酥脆,蛋香四溢。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这是你说吃不完的,我帮你解决,不能浪费粮食。”
“嗯,不能浪费,所以小猫咪帮我解决下啦。”
梧桐咬了一口。饼皮酥得掉渣,鸡蛋嫩得刚好,咸淡适中,比学校食堂所有的早餐加起来都好吃。她的耳朵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晃。
“好吃?”尘端着豆浆碗看着她。
梧桐咽下去,板着脸说:“还行。”
“那你尾巴为什么在摇?”
梧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尾巴,一把按住:“没……没摇,你看错了。”
尘没说话,只是把豆浆碗也往她那边推了推。梧桐端起碗喝了一口,热豆浆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从灌饼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商业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路边摆摊的也都支开了摊子,有卖手工饰品的,有卖手机壳的,有卖草编小动物的。梧桐在一个卖草编的摊位前停了一秒——摊主正在编一只草编小猫,草叶在手指间翻来翻去,猫耳朵和尾巴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尘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草编小猫,又看了看梧桐。梧桐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在旁边卖糖葫芦的大叔。
“要不要?”尘问。
“不要。”梧桐果断地说,然后补了一句,“我要的话会自己买。我妈今天给了零花钱。”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币晃了晃,一脸“我经济独立”的表情。
“而且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不……不需要这种可爱的东西!嗯!”
尘没坚持,只是说:“那走吧,去书店。”
书店还是上次那家。门口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推门进去,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空气里那股旧书和纸页的气味扑面而来。梧桐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喜欢这个味道了——不是那种图书馆里冷冰冰的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旧旧暖暖的、让人想窝在角落里翻一下午书的气味。
尘径直往二楼走,梧桐跟在后面,手指习惯性地划过一排排书脊。她路过那个猫咪写真集的书架时瞄了一眼——上次尘给她买的那本,她已经在家翻了好几遍,扉页都快翻出褶子了。今天书架上又多了一本新的,是狗狗写真集,封面上是一只憨憨的柴犬在对着镜头笑。梧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尘在二楼的老位置停下来——靠窗的那个矮书架旁边。她今天没有找新书,而是直接抽出了一本上次翻开过的,靠在窗边翻了几页。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金发散在肩头,有几缕滑到书页上,被她随手拨开。
梧桐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抽了几本画册翻了翻,又放回去。她路过尘身边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尘手里那本书的封面——《物种行为学研究导论》。还是上次那本。这个人居然真的在看这种书。
“这书到底讲什么的?”梧桐凑过去问。
“动物的行为模式。觅食、求偶、领地意识、社会结构之类的。”尘翻了一页,没抬头,“你想看?”
“不想。”梧桐立刻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有没有讲猫的?”
尘翻到目录那一页,手指从上往下划,停在了一行字上:“第七章,猫科动物的社会行为。”她抬起头,金色眼睛里带着一丝笑,“要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梧桐伸出手。
尘没把书给她,反而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旁边那个矮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图册递给梧桐。封面上是一只橘猫,蹲在榻榻米上,圆滚滚的眼睛盯着镜头,旁边印着书名——《猫的行为与心理》。
“这本更适合你,”尘说,“图多字少。”
梧桐接过来,总觉得“图多字少”这个评价像是在暗示什么,但尘的表情太正经了,找不到任何破绽。她哼了一声,抱着书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只猫在伸懒腰,配的文字是“猫在睡醒后会通过伸懒腰来舒展肌肉,这是一种本能的放松行为”。梧桐看了一眼,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她也每天伸懒腰。又翻了一页,讲的是猫为什么喜欢钻盒子——因为狭小的空间让猫有安全感。这个她倒是深有体会,她自己的床就是被一堆抱枕围起来的,窝在里面特别舒服。
她翻着翻着就看了进去,猫耳朵跟着书页的翻动偶尔抖一下。看到有趣的地方她会凑近了看,看到不认同的地方——比如书上说“猫的记忆力相对较短”——她会皱着鼻子小声嘀咕一句“乱讲”。
尘坐在她旁边,手里那本《导论》摊开在膝盖上,但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低头看书的橘色脑袋上。梧桐的耳朵随着阅读内容微微转动——看到好奇的部分往前竖,看到不满的部分往后压,看到犯困的地方就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尘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书上说的对不对?”尘翻了一页自己的书,随口问。
“有的对有的不对。”梧桐头也不抬,“它说猫讨厌水,我就不讨厌——我只是不喜欢被冷水浇,但洗澡是可以的,热水澡很舒服。”
“嗯,那这条要改改。”
“还有这条——‘猫是独居动物,不喜欢群居生活’。放屁,我现在不是跟你坐在一起吗?”
“所以你觉得你不是独居动物?”
“我当然不是!我——”梧桐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本来想说自己喜欢和尘一起待着,但这话说出来太没面子了。她咳了一声,改口道,“我是说,每只猫的性格不一样,行为也不一样。这个作者肯定是只研究了野猫,没研究过我这种。”
“嗯,你是新品种。”尘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家养橘猫,香香的软软的,136公分,会打游戏但只会乱按,哦对了,还有笨笨的~”
“啊,还有提醒你一下,这本书讲的是猫,不是猫娘哦。”尘笑着像看傻子一样。
梧桐伸手就要挠她,尘敏捷地把书举起来挡在脸前。梧桐拍在《物种行为学研究导论》的封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两个人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闹出这点动静,旁边的老头管理员远远地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
梧桐收回了手,压低声音:“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尘放下书,金色眼睛从书页上方露出来,笑意盈盈,“书店里不能大声喧哗。”
“都怪你……”梧桐小声嘀咕了一句,重新低头看书,耳朵却红红的。
在书店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门的时候尘又买了两本书——一本是上次那本《导论》的配套读本,另一本梧桐没看清。梧桐手里空空如也,但在书店门口,尘又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本小小的猫咪手账本,封面是淡橘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
“我没买这个。”梧桐愣住了。
“我买了。”
“不…不要……”
“真的不要?”尘把书往她手里一塞,双手插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你要是不要就扔了。”
梧桐低头看了看手账本,又抬头看了看尘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的背影。这个坏女人每次都是这样——东西给了就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把书塞进自己的小挎包里,小跑了两步跟上去,和尘并排走在商业街的石板路上。
哎呀呀,小猫咪就是口是心非嘛,嘴上说着不要,实际上被硬塞了后还是好好收起来了哦。
午饭是在一家日式简餐店解决的。梧桐点了一碗叉烧拉面,尘点了一份咖喱猪排饭。梧桐吃面的时候又把汤汁溅到了衬衫领子上,这次不用尘递纸巾,她自己飞快地抽了一张擦掉了,然后得意地看了尘一眼,像是在说“我才不是小孩子!”。
尘看了她一眼“呀哈,长大了。”
“你!你什么意思嘛!?我本来就长大了!”
“我看未必。”
“不管!”
“你上次在做题也是这么说的‘我要自己写!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是到最后不还是求助我了吗?”
“那……那是因为题太难了嘛……”
尘没再跟她辩论,低头吃自己的咖喱饭。梧桐把那片叉烧塞进嘴里,嚼得特别香。吃完面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发现尘的咖喱还剩小半盘,但她已经把筷子放下了。
“你吃这么少?”梧桐皱眉。
“早上的灌饼还没消化完。”
“你早上就吃了半个灌饼——另外半个是我吃的。”梧桐指了指她盘子里剩下的咖喱,“再吃点,不然下午会饿。”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吃多少了?嗯~不过这样也不错,哎呀~心里暖暖的!”
“谁关心你了!”梧桐的耳朵竖了起来,“我是怕你下午饿了,说我不让你吃饭,然后赖在我头上。我太了解你了,尘·斯威特尔,你这个坏女人最会倒打一耙。”梧桐这只猫啊,最精了,这句话除了尘的名字和梧桐对尘“坏女人”的印象是对的,其它每一句是真的,但还是被她胡言乱语说出口了。
尘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咖喱。梧桐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吃完饭出来,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变软了。梧桐站在餐厅门口,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立刻用手捂住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尘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明显在抖。
“不许笑。”梧桐说。
“没笑。”
“你嘴角在抖。”
“你看错了哦。”
梧桐瞪了她一眼,大步往前走。走着走着发现尘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尘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手机。梧桐走了两步回去,踮起脚尖想瞄一眼屏幕,尘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干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梧桐眯起眼睛。
“没什么。我妈发消息问我回不回去吃晚饭。”尘把手机揣进口袋,迈开步子,“走吧,前面有家杂货铺,我想去看看。”
“杂货铺?”
“嗯,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家杂货铺在商业街的尾巴上,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叮铃叮铃响。店里确实什么都有——手工香皂、陶瓷杯子、帆布包、明信片、小盆栽,还有一整面墙的挂件和徽章。梧桐一进门就被那面挂件墙吸引了,凑过去一个一个看,猫耳朵微微前倾,绿眼睛在各种颜色和形状之间扫来扫去。
尘在另一个货架前停下来,在看一排陶瓷杯子。她拿起一个白色的,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回去,换了一个淡蓝色的,又看了看,似乎都不太满意。
梧桐在挂件墙前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金属钥匙扣上——一只猫和一只狮子并排坐着,猫是橘色的,狮子是金色的,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做工不算精细,但配色让她愣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看中什么了?”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梧桐立刻把钥匙扣放回去:“没看中什么。随便看看。”
尘伸手从墙上取下那个钥匙扣,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然后把它递到梧桐面前:“挺像的。”
“哪里像了!我眼睛比它大!”
“我说的不是它像你,”尘指了指那只金色的小狮子,“是我像它。”
梧桐愣住了。她重新看了看那个钥匙扣——金毛狮子,橘色小猫,并排坐着。她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一把从尘手里抢过钥匙扣放回墙上:“一点都不像!狮子是猫科动物不假,但你是狮子娘又不是真的狮子——”
“我要了。”尘又把钥匙扣拿了下来,往柜台走。
“诶!?等等,不行!”梧桐追上去。
“我买的,不需要你同意。”
“那是猫和狮子的,猫代表我!你没经过猫的同意就买!”
尘在柜台前停下来,转身看她,金色眼睛眨了眨:“你承认像你了?那你同意吗?”
梧桐张了张嘴。她看着尘手里那个小小的钥匙扣,橘猫和狮子并排坐着,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看起来蠢蠢的,又莫名有点可爱。她想了三秒钟,最后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唔……随便你。反正是你的钱。”
尘笑了一下,付了钱,把钥匙扣揣进口袋里。两个人走出杂货铺,风铃又在身后叮铃叮铃响了一阵。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正好,不晒不凉。商业街广场上有人在吹泡泡,一串一串的透明泡泡飘过来,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梧桐伸手戳破了一个,泡泡在她指尖炸开,溅了一小滴水在鼻尖上。她皱皱鼻子,尾巴甩了一下,又伸手去戳下一个。
尘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书店的纸袋和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小雏菊——浅黄色的花瓣,嫩绿的茎,用牛皮纸包着,露出一小截花枝。梧桐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尘的侧脸,想问是给谁买的,又觉得问了显得太在意,就没问。
走到商业街尽头的时候,她们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梧桐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草莓牛奶糖,自己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另一颗递给尘。尘接过糖,剥开糖纸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天为什么约我?”
梧桐的尾巴僵了一瞬。她含着糖,含混地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新品上市了,一个人吃不完。”
“那个草莓瀑布蛋糕上周就上市了。你上周没约我。”
“……我上周有事。”
“什么事?”
“就是有事。你不信拉倒。”梧桐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广场上那个吹泡泡的小女孩。小女孩正仰着头追一个最大的泡泡,追到一半泡泡破了,她也不生气,咯咯笑着又去追下一个。
尘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糖丢进嘴里,靠在椅背上,也看着那个追泡泡的小女孩。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这种安静和教室里那种安静不一样——教室里不说话的安静会让梧桐想找点话说,但现在这种安静很舒服,像是一块柔软的毯子盖在身上,不用急着掀开。
“尘。”梧桐突然开口。
“嗯?”
“你那个钥匙扣,买了打算挂哪?”
尘想了想:“书包上。”
“那别人会看到。”
“看到又怎么了?”
“就是——”梧桐顿了顿,说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反正就是觉得那个钥匙扣挂出去,全校的人都会看到一只橘猫和一只狮子挨在一起,然后自然就会联想到她和尘。虽然她和尘本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
“你要是介意,我不挂。”尘说,语气很平淡,像是真的不在意。
梧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挂吧。反正是你自己买的。不过别人问起来,你不许说那只猫是我。”
“那我说什么?”
“就说是……野猫!”
“嗯,好,都听小野猫的。”
“尘·斯威特尔!”
尘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梧桐一把抢过她手里还没剥开的草莓牛奶糖,塞进自己口袋里:“罚你没糖吃。”
“诶?那是你给我的。”
“现在收回,谁叫你说我是小野猫,略略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吹泡泡的小女孩被她妈妈牵走了,广场上安静了一点点。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一个高一个矮,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太阳又往西边挪了一点。尘站起来,拿起那束小雏菊和纸袋:“走吧,送你到巷口。”
梧桐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两个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回走,路边的摊贩开始陆续收摊,有卖气球的把没卖完的气球折价甩卖,五颜六色的一大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梧桐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挑了一小袋草莓,说要带回去给妈妈。尘在旁边帮她拎着装草莓的袋子,梧桐抱着自己的手账本和猫咪行为书,两个人并排走着。
到巷口的时候,梧桐从尘手里接过草莓袋子,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刚才从尘手里没收的那颗草莓牛奶糖,塞进尘手里。
“还给你。”她说,然后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也塞了过去,“还有这个。”
尘低头一看——是一只草编的小猫,被染上橙色的草叶编成的,耳朵尖尖的,尾巴弯弯的,和她今天早上在草编摊前多看了两眼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尘有些意外。
“你上厕所的时候。”梧桐把目光移开,“就是路过看到了,觉得编得还行,顺手买的。不是特意买的,就是顺手,别多想。”
尘低头看着那只草编小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草编小猫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抬眼看向梧桐。
梧桐抱起草莓袋子,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地说,“下周新品是草莓舒芙蕾,
你来嘛?”
“哦?已经想好下周的事了?小野猫这么喜欢和我出来玩?”
“别叫我小野猫!真是的……还有我……我才没有喜欢和你出来玩……只是怕你孤独!再见!”
梧桐说完就抱着草莓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上去,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三楼的窗户亮起了灯,窗帘后面传来她和妈妈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尘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扣——橘猫和狮子并排坐着,小脑袋挨在一起,把它挂在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然后她转身往回走,金色长发被晚风吹起来,狮子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口袋里的草编小猫安安静静地躺着,橘色的草叶在路灯下泛着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