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梧桐就知道完了。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盯着试卷上那几道空着的大题发呆。函数单调性的那道题,她明明在尘家里做过类似的,但考试的时候脑子像被浆糊灌过一样,写了两行就卡住了。离子方程式配平,她配了三次,每次配出来的氢原子数量都不一样。英语阅读理解倒是蒙完了,但作文题目里的关键词她有一个没看懂,整篇作文大概率写跑了题。唯一让她觉得有点安慰的是语文古诗默写,她工工整整地默了出来,一个字没漏。
交卷铃响的时候,梧桐把试卷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不想动。教室里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有几个人在对答案,声音叽叽喳喳的,每对上一道就欢呼一声。梧桐把猫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不想听。
“梧桐,你开头那道函数大题做了吗?”旁边一个同学探头过来问。
“没做。”梧桐闷闷地说。
“啊?那道题十五分呢!”
“我知道,我……我做不来嘛……”梧桐的声音更闷了。
同学识趣地没再问了。梧桐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直到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把笔袋塞进书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笔袋夹层里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条——上次自习课尘传过来的那张,上面被她画了炸毛小猫,尘在旁边改成了笑脸。她手指顿了一下,把纸条又往里塞了塞,拉上了书包拉链。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还亮着。周五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操场上,有几个女生在跑道边跳绳,笑声远远地飘过来。梧桐低着头往校门口走,尾巴拖在地上,尾巴尖沾了一点灰尘。
“梧桐。”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尘的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不紧不慢的,狮子尾巴的影子从地面上靠过来,和她的猫尾巴影子并排走在了一起。
“考得怎么样?”尘问。
梧桐没说话。她走了三步,然后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完蛋了。”
尘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并排走了一小段路,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从没注意过的歪脖子树下时,尘才开口:“哪几科没考好?”
“……都差不多。”梧桐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数学大题空了两道,化学离子方程式配平没配出来,英语作文好像写跑题了。语文还行,古诗全默出来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是古诗只占六分。”
石子滚进路边的水沟里,发出“咚”的一声。
尘听完,语气平静:“成绩还没出来,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差。”
“不用等成绩出来我也知道。”梧桐的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灰印子,“复习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一堆不会的……”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她立刻清了清嗓子,把那点抖意压下去。
尘没有再说话。梧桐也不想说话了。她低着头往前走,走出校门,走过商业街入口那棵大榕树,走到平时和尘分开的那个巷口。平时在这里她会跟尘拌两句嘴再进去,今天她只是说了句“走了”,就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巷子里。
尘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进楼道,猫尾巴拖在身后,翘都没翘一下。
楼道里很安静。梧桐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三楼到了,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一条缝,煎鱼的香气混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考得怎么样?”
梧桐没有回答。
她把鞋蹬掉,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扑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靠垫是草莓图案的,她平时最喜欢抱着这个靠垫看电视,但今天她把脸埋在里面,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配拥有草莓靠垫。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妈妈的脚步声走过来,由远及近,然后沙发旁边陷下去了一小块——妈妈坐下来了。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校服,温热的。
“没考好?”妈妈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梧桐没说话。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妈妈没有再问。她只是把那只手从后背移到梧桐的头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顺着橘色的发丝从头顶摸到发尾。梧桐小时候摔了跤哭鼻子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摸她的头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小猫,现在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笨的。
“妈妈。”梧桐闷闷地说,声音被靠垫吸掉了一大半。
“嗯?”
“我是不是很笨。”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从梧桐头上收回来,两只手一起把梧桐从靠垫里挖了出来。梧桐的脸皱成一团,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忍了一路了,忍到眼眶发酸也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梧桐·斐丽可丝,”妈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哄小孩,“你一点都不笨。”
梧桐的鼻子抽了一下。这个评价比“你很聪明”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这是真的。她确实贪玩,确实上课走神,确实每次复习都要尘把她的状态拉回来。她知道自己不是学不会,她就是没认真学——然后考试来了,她来不及了。
“可是考都考完了。”梧桐的声音沙沙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可不是嘛。”妈妈很干脆地承认了,“但下次考试还没考呢。”
梧桐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指尖因为握了太久笔还有点红。
“下次考试之前,”妈妈站起来,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多努努力,把学习摊在每一天上,不能把学习都堆在一天学,也不能每天都在玩。”
梧桐抬起头,绿眼睛红红的,睫毛上终于挂了一点潮气。她看着妈妈,妈妈也看着她。过了两秒,妈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梧桐的脸埋进妈妈的围裙里,围裙上有煎鱼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很安心。
“行了,”妈妈拍了拍她的背,“去洗手,吃饭。考砸了就考砸了,饭还是要吃的。今天做了红烧排骨,给你留了最大块的。”
梧桐从围裙里抬起脸,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那天晚上梧桐吃了两大块红烧排骨,还添了一碗饭。吃完饭她主动去洗了碗,把盘子一个个擦干净码好。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梧桐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梧桐窝过去,蜷在妈妈旁边,猫尾巴卷过来搭在自己腿上。她看了一会儿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梦里全是离子方程式在追着她跑,跑到一半尘出现了,帮她把离子方程式全配平了,然后尹桦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哼,总算对了”。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周六早上,梧桐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尘发了消息,不多不少就四个字。
尘:出来逛逛?
梧桐趴在床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她知道尘是什么意思——不问成绩,不说安慰的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出来玩还是出来玩。她翻了个身,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梧桐:在哪。
尘:老地方。
梧桐到的时候,尘已经在大榕树下等着了。和平时一样,靠树干站着,金发散在肩头,狮子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轻轻敲着树干。
梧桐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慢。她站在尘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把离子方程式配平那道题做错了”,或者“我数学空了两道大题”,或者“我觉得自己好蠢”。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尘就先说了话。
“商业街新开了一家鲷鱼烧店,”尘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草莓味的。”
梧桐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走吧。”
她没有说考试的事,尘也没有问。她们并排走在商业街的石板路上,阳光和上周日一样好,鲷鱼烧的香气从前面飘过来,甜丝丝的。梧桐的尾巴还是没有翘起来,但至少不再拖地了。
她咬了一口尘递给她的草莓鲷鱼烧,红豆馅混着草莓酱在嘴里化开,热热的,甜甜的。她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下次考试,我会考好的,这次辜负你教我这么久了……”
尘转过头,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不能天天玩啦?好啦小猫咪,出来玩就开心点,板着脸干什么。”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梧桐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