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榕树到鲷鱼烧店的路上,梧桐吃掉了两个草莓鲷鱼烧。
刚出炉的鲷鱼烧外皮酥脆,咬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里面的草莓酱混着红豆馅流出来,烫得她倒吸一口气,但没舍得吐,含混地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尘走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备用的两个鲷鱼烧——尘自己只吃了一个,剩下的是给梧桐留的。
“你不是说你不饿吗。”尘看着梧桐咬下第二个鲷鱼烧的第一口。
“刚才不饿,现在饿了。”梧桐嘴里塞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考试消耗脑力,脑力消耗完了需要补。”
“你昨天没补回来?”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这不一样。”梧桐把最后一口鲷鱼烧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猫耳朵竖了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耳朵不是耷拉着的。
尘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杯美式递过去:“喝吗?”
梧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猫耳朵贴平在脑袋上,尾巴都炸了一下:“苦死了!你每天喝这个怎么活下来的!”
“习惯了。”尘把咖啡拿回来,嘴角弯了弯,“而且你刚才的表情挺好玩的。”
“你敢耍我!”梧桐一脚踩过去,尘早有预料地往旁边闪了半步,梧桐踩了个空。
两个人沿街边慢慢走,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周六的商业街比周日更热闹一些,到处都是出来逛街的人。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梧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尘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新到的草莓系列文具,粉红色的草莓橡皮、草莓封面的笔记本、草莓形状的便利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进去看看?”尘问。
“不要。”梧桐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我又不是小学生了,买那么可爱的文具干嘛。”
走过了大概十步,她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妈说这次考完不给我买杂七杂八的东西,让我先把成绩提上去再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通知。但她的尾巴垂在身后,不晃了。
尘没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路过游戏厅的时候,梧桐的脚步又顿了一下,然后同样若无其事地继续走。游戏厅门口的抓娃娃机换了一批新的毛绒玩具,最显眼的那台机器里塞满了各种品种的猫咪玩偶——橘猫、三花、奶牛猫、暹罗猫,堆成一座毛茸茸的小山。梧桐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尘停下了脚步。
“走啊。”梧桐回头看她。
尘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塞进抓娃娃机的投币口。机器的彩灯亮了起来,欢快的背景音乐叮叮咚咚地响。
“嗯?怎么想要抓娃娃了?”梧桐说。
“突然想抓了。”尘握着手柄,目光盯着机器里那堆猫咪玩偶,不紧不慢地调整爪子的位置。
“诶诶!你别乱抓了,你先晃两圈。”
“看我抓娃娃这么着急?你想要?”
梧桐张了张嘴。她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表情写满了“我才不想要呢”,但她的猫耳朵不自觉地往前竖着,追踪着机械爪的每一次移动。
尘的手法比上次熟练多了。第一次虽然没抓到,但爪子和玩偶擦了个边。第二次调整了角度,稳稳地抓住了角落里一只橘猫玩偶的后颈——那只橘猫和上次那只不一样,这只戴着一顶小小的帽子,做工很精细,帽子上还有绿色的小叶片。机械爪升起来的时候玩偶晃了一下,梧桐的尾巴跟着抖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掉。爪子移动到出口上方,松开,橘猫玩偶精准地掉进了取物口。
尘弯腰把玩偶拿出来,转过来看了看正面,然后递给梧桐:“拿着。”
“我又没说我要。”梧桐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很诚实地伸了出去。她接过玩偶,把那个小小的帽子拨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猫耳朵愉快地抖了两下。
“跟你一样。”尘说。
“哪里一样了?”
“都是橘猫,而且很可爱哦。”
她沉默了零点五秒,然后把玩偶往尘怀里一塞:“帮我拿着,我要去上厕所。”
“你十分钟前刚去过。”
“又想去不行吗!”
梧桐快步走向商场里的洗手间,尾巴翘得高高的,和十分钟前拖在地上的那条尾巴判若两猫。尘站在原地,拿着那只橘猫玩偶,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梧桐怀里抱着那只玩偶。
往回走的路上,梧桐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她抱着橘猫玩偶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路过乐器行的时候她往橱窗里看了一眼,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琴盖上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射灯,亮晶晶的。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给钢琴调音,低沉的琴声从开着的门缝里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梧桐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随口说了一句:“说起来,之前那次对抗赛,我一直觉得你会弹钢琴。”
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次对抗赛开场前不是有个学长弹钢琴吗?你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我看到了。”梧桐侧过头看她,“你当时手指在膝盖上动了,跟那个学长的手法好像。”
尘沉默了两秒。这是梧桐今天第一次看到她不是立刻接话——不是那种“我在想怎么怼你”的停顿,而是一种更慢的、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的安静。
“学过几年。”尘说,语气很轻。
梧桐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她们走过乐器行的橱窗,钢琴的调音声从身后渐渐远去,被街头喧嚣的人声吞没。尘走了大概十步,才开口。
“小时候学的。从四岁练到初中。”尘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家里人让我学的。他们说钢琴能培养气质。我妈年轻时想学钢琴但没条件,所以我得替她学完。”
“那你自己想学吗?”梧桐问。
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狮子尾巴在身后垂着,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又抬起来。
“后来进天尊班之后没时间练了,就停了。”尘接着说,“之后就没怎么碰过琴。家里的钢琴太久没调音,估计已经偏得不成样子了。”
梧桐抱着玩偶,安静地听。她很少看到尘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平时尘要么在逗她,要么在怼她,要么在帮她补习——关于尘自己的事,像被一层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也摸不着。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傍晚的风太软了,可能是街头的琴声还没散干净,那层保鲜膜好像松了一个角。
“那你现在想弹吗?”梧桐问。
尘看了她一眼:“想听?难得啊,这么期待我的事。”
“我就是问问!不说拉倒。”梧桐把脸埋进玩偶里,尾巴不满地甩了一下。
又走了几步,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小猫咪要是想听,我可以弹哦。”
梧桐从玩偶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尘一眼,没说话。她把这句话收进了脑子里,放在了某个重要的角落。
到了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天边烧成了深橘色,和草莓酱一个颜色。梧桐抱着草莓帽橘猫玩偶站在路灯下,尘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明天呢?”尘问。
“什么明天?”
“周日。你上周说这周日去你家补习。”
梧桐愣了一下。她上周确实说过——“下周日去我家吧,让我妈也见见你。顺便你帮我补化学,离子方程式我还不太熟。”但那是考试前说的,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能考好,还能理直气壮地让尘来自己家。现在考砸了,“离子方程式我还不太熟”变成了“离子方程式我考试的时候完全配错了”,说好的来家里补习,好像变了味。
“我妈说……”梧桐把玩偶抱紧了一点,“我妈说这次考完让我先把成绩提上去再说。她可能会觉得你又来帮我补习不太好,就是……”她越说越乱,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着。
“明天上午十点。”尘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家在几楼?”
梧桐张了张嘴,看着尘的金色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很亮,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很稳的亮,像一盏不会闪的灯。
“……三楼。”梧桐说,“门上贴了个草莓贴纸的那家。”
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草莓橡皮还行,明天记得多准备几道错题。”
梧桐站在巷口,看着尘的背影走远,金发被晚风吹起来,狮子尾巴在身后轻晃。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尘说谢谢——不是为橡皮,是为今天这一整天。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明天再说吧。反正明天尘要来她家。
她转身跑进楼道,脚步蹬蹬蹬地踩上楼梯。开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炒菜,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怀里多了一只橘猫玩偶,笑了:“又是尘给你抓的?”
“啊!……对。”梧桐把鞋蹬掉,把玩偶放在鞋柜上,走过去帮妈妈端菜。
“这个猫帽子挺可爱的。”妈妈看了一眼玩偶,“跟你头上那个发卡差不多。”
“妈你怎么也这么说!”梧桐捂住头上的发卡,耳朵红了。
妈妈笑了一声,把菜端到桌上,转过身看着她:“明天什么安排?”
梧桐顿了一下,把盘子放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尘明天来咱家。帮我补习化学。十点。”
“哦?”妈妈挑了挑眉。
“不是我叫她的!是她自己要来的!”梧桐立刻补充,“她说让我准备错题,不然白来了。我跟她说我妈觉得考砸了不应该光靠别人补习,她就说——”
“我没说不能靠别人补习。”妈妈打断她,嘴角微微弯着,“我说的是让你先把成绩提上去。有人帮你提,那是好事。”
梧桐张了张嘴。
“明天十点是吧,”妈妈转身回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一下,“那我多买点菜。尘同学喜欢吃什么?”
“……她好像不挑食。”梧桐想了想,“但是她做饭很好吃。她做的炒饭很好吃。”
“呵呵,你是饿不到咯,在哪都有的吃。”妈妈笑着说。
梧桐愣了一下,然后跑进厨房从背后抱了妈妈一下,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妈妈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松开手跑回自己房间了,门“咔嗒”一声关上。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梧桐房间门上贴的那个草莓贴纸,笑了。
房间里,梧桐把橘猫玩偶放在床头,和上次那只纯橘猫玩偶并排摆在一起。两只橘猫并肩坐在枕头上,一只戴着草莓帽子,一只没有,看起来像是同一窝的。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太好,又把两只玩偶挪了挪,让它们肩膀挨着肩膀。然后她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翻出这次考试的错题本——这是尘让她准备的,说是“把每次考试错过的题都记下来,下次考前翻一遍”。她翻到数学那页,在大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函数单调性判断,求导之后符号搞反了。下次记住。”
写完之后她又翻到化学那页,在离子方程式配平那道题旁边写道:“氢原子没数对。重新配了三遍都是错的,因为第一步拆离子的时候就拆错了。正确的应该是——”
她停了一下,翻开化学课本找到了那个方程式,一笔一划地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标出了自己出错的那一步。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错题本,封面上贴了一张草莓形状的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四个字:“下次考好。”
窗外的晚霞烧尽了。三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去,在夜色里暖融融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