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梧桐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时早自习前的教室是昏昏沉沉的，一半人趴在桌上补觉，另一半人在赶昨晚没写完的作业。但今天，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像一锅被搅开了的粥。几个女生围在后排公告栏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还有人踮着脚尖往上面指。
梧桐把书包放下，揉了揉还带着起床气的眼睛，拽住旁边急匆匆走过去的一个同学：“怎么了？公告栏贴了什么？”
“运动会！下周四周五！”那个同学眼睛发亮，“刚贴出来的通知，项目表都出来了！”
梧桐的猫耳朵噌地竖了起来。她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灵活地从人群缝隙里钻进去，猫娘的身高优势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别人要踮脚才能看到的公告栏，她站直了就能从前面两个人的肩膀中间看到。
“奇异女子高中秋季运动会”几个大字印在通知的最上方。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比赛项目：短跑、长跑、接力、跳高、跳远、铅球、拔河……梧桐的目光从项目表上一个个扫过去，猫耳朵从竖起到微微后转，再到完全贴在脑袋上——这上面没有一个项目是她擅长的。短跑她爆发力还行，长跑她耐力为零，她跑一半就会开始走路，跳高她懒得跳，铅球她拿都拿不起来。
“小矮子！你报什么？”小玖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已经拿着一张报名表了，“我报了短跑！一百米和两百米都报了！”
“不知道。”梧桐从人群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再看看。”
“看看？”小玖跟过来，双手撑在梧桐桌面上，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肯定要报点什么吧？难得不上课，你不想上场玩玩？”
“不想~我上场也拿不到好名次。”梧桐说，语气斩钉截铁。
她是真的不想。运动会意味着要在操场上跑跑跳跳两整天，太阳晒着，汗流着，累得半死，还可能在全校面前丢人。她体育课上的光辉战绩历历在目——上次接力跑跑错终点，上次长跑跑了一半偷偷走到树荫下休息被体育老师抓个正着，上次跳远整个人扑进了沙坑里吃了一嘴沙子。这些事迹在杂鱼2班已经成了经典笑料，她可不想在全校面前再表演一遍。
“可是听说这次运动会有班级积分排名。”另一个同学凑过来，手里也拿着报名表，“每个项目前八名都有积分，最后总分最高的班级有奖杯。”
“啊哈哈~奖杯的事就靠你们啦~我不去，我要坐享其成~”梧桐把下巴搁在水杯盖上，“而且我又不是体育生。”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前排那个金色的后脑勺。尘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动过，一直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运动会通知贴出来之后全班都沸腾了，就她一个人像没事人一样，金发垂在肩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尘！”梧桐戳了戳她的后背。
尘转过头，金色眼睛眨了眨：“嗯？”
“运动会你看到没？你报什么？”
尘看了她两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是在帮我选项目？”
“不是！我就是好奇！”梧桐的猫耳朵竖了起来，“你腿那么长，短跑应该很快吧？长跑也应该行？你平时体育课跑步从来不出汗——”
“我报三千米哟~”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梧桐愣了一下。三千米。那是操场上跑七圈半的距离。她跑两圈就开始喘了，七圈半对她来说约等于马拉松。她想象了一下尘在操场上跑七圈半的样子——金发在风里飘起来，步伐又稳又长，从头到尾速度都不减，把所有对手甩在后面。她觉得那个画面应该挺好看的。
“三……三千米！？那我也报一个。”梧桐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哦？懒惰的小猫咪要运动啦？”尘挑了挑眉。
“短跑！”梧桐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有底气，“一百米。短跑适合我，我的爆发力强，冲一下就到了，不用跑太久。”
尘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就是那种“我就看看不说话”的笑。梧桐被她笑得浑身发毛，一拍桌子站起来：“你笑什嘛！我可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那你好好加油哦，别在报名当中你跑的最慢。”尘点点头，把书合上。“你记得交报名表，我的已经交上去啦。”
梧桐哼了一声，坐回座位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报名表，在一百米那一栏郑重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报名表看了好几秒，猫耳朵微微后转，尾巴在椅子后面不安地晃了一下。然后在接力赛那一栏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班级接力是四个人跑四百米，每人一百米，她被安排在最后一棒。上次体育课接力跑她跑错了终点，这次应该不会再犯了吧？
她把报名表折好放进抽屉里，拍了拍抽屉把手，给自己打气似的点了点头。不就是一百米吗？冲过去就完事了。又不是没跑过。体育课上她都跑过好多次了，虽然每次成绩都不怎么样，但至少没有在半路摔过跤。目标是——不摔跤，不走错道，跑完全程。就这么简单。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慕斯老师踩着厚底小皮鞋走进来的时候，发现教室里比平时热闹了十倍。她踮起脚尖在讲台上敲了好几下黑板擦，才让教室勉强安静下来。
“同学们……我知道运动会通知下来了，大家很兴奋……”慕斯老师的声音还是小小的，但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她自己也有点兴奋，“但是课还是要好好上的。运动会之前我们要把函数这一章讲完，不然考完试之后进度就赶不上了……”
梧桐难得地认真听完了整节数学课。考试的成绩在周日就公布了，她在班上排第四十。这次数学果然考砸了，那至少要在下一次考试之前把所有知识点都补上。她把函数的单调性和奇偶性又听了一遍，这次听的时候发现很多地方尘都给她讲过了，听起来不再像天书了。笔记本上她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比以前多了好几页。
下课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整理笔记，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梧桐抬头一看，是尹桦。天尊班的校服在一群杂鱼班学生中间格外扎眼，领口那道银边在走廊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掠过梧桐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尘的座位旁边。
尘正靠在椅背上看书，感觉到有人靠近才抬起头。
“喂！尘，运动会通知看到了？”尹桦开门见山，银白色的瞳孔里闪着一种熟悉的光——和上次对抗赛之前一模一样的那种光。
“看到了。”尘合上书。
“三千米，我报名了。”尹桦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你不会没报吧？”
尘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很轻微的一个弧度，但梧桐从侧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弧度里面藏着的意思大概和上次对抗赛时说“你说是就是吧”时一模一样。
“三千米，报了。”尘说。
“哼，那就好。”尹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转身准备走。路过梧桐座位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银白色的瞳孔往梧桐桌上扫了一眼。梧桐的桌子上摊着她的报名表副本，一百米那一栏打了勾。
“你也报名了？”尹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什么意思！”梧桐的猫耳朵炸了起来，“我不能报名吗！”
“能。”尹桦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不过一百米……对你来说确实比长跑合适。至少很快就能结束。”
梧桐张着嘴想了三秒钟这句话到底是嘲讽还是客观评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尹桦已经走出教室了。银白色的高马尾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梧桐气鼓鼓地把报名表塞进抽屉里：“她到底是不是在说我好话！”
“应该算是。”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什么叫应该！”
“她的意思是，你的体型适合短跑。”尘转过头，手肘撑在梧桐桌上，“短跑运动员通常个子不高，肌肉爆发力好。猫娘的爆发力确实比耐力强，但小猫咪这身高玩的开心就好咯。”
梧桐眯起眼睛看着尘。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在给她找补，但“个子不高”那四个字怎么听怎么刺耳。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笔记本里，尾巴在椅子后面甩了两下。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种躁动不安的氛围里。每个课间都有人拿着报名表在各个班级之间穿梭，操场从早到晚都有人在训练。杂鱼2班的体育委员是个戴着眼镜的兔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做起事来却异常高效。她在周二中午就把全班报名表收齐了，还排了一份训练时间表贴在班级公告栏上，每个报了项目的同学都要按照时间表去操场练一练。
梧桐的训练时间被安排在周三下午放学后。她到操场的时候，发现尘已经在跑道边上了。
尘穿着体育课的运动服——深蓝色的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金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在教室里坐着不动的尘像一潭静水，现在站在跑道上的尘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她正在压腿，看见梧桐过来，站直了身子：“来训练？”
“不然呢，难道来看你嘛？”虽然梧桐嘴上不说，但心里确实也想来看看尘。梧桐走到她旁边，也学着压了压腿。她的猫耳朵在运动场上四面八方传来的跑步声和哨声中不停地转动，尾巴微微绷直——她紧张的时候尾巴就会这样。
“你报的是一百米，先跑一个我看看。”尘走到跑道边上，打开了秒表。
梧桐站在起跑线前，深吸一口气。一百米而已，跑完了就完事了。她弯下腰，摆出起跑的姿势——然后想起来自己完全不知道标准的起跑姿势是什么样的。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跑道上正在训练的短跑选手，学着人家的样子把两只手撑在地上，屁股抬起来。动作刚摆好她就觉得重心不稳，往前往后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
尘站在终点线那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被距离拉得有点模糊，但梧桐能感觉到她在看。那个金发坏女人一定又在笑了。
“跑！”尘喊了一声。
梧桐冲了出去。前三十米她跑得很快，猫娘的爆发力在这一小段距离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脚步又快又密，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耳朵被风吹得贴在脑袋上。但过了五十米之后，她开始喘了。她的腿还是很快，但节奏开始乱，步子忽大忽小，像一辆油门和刹车被同时踩住的玩具车。过了七十米之后她的速度明显掉了下来，冲刺变成了慢跑，慢跑变成了“我在努力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努力什么”。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着腰大口喘气，双手撑着膝盖，尾巴垂在地上。
“多少？”她抬起头看尘。
尘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梧桐走过去想看秒表。梧桐眯起眼睛：“给我看。”
“你确定要看？”
“……算了。”梧桐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再跑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点，至少她过了五十米之后没有马上掉速，坚持到了七十米左右才开始喘。尘在终点线上看着她，等她跑完走过来的时候递了一瓶水。
“你的问题不是速度，”尘拧开自己的水杯，“是体力不行，你待在家里太久了，后面没力气了。”
“那我前面跑慢点？”
“前面跑慢点？那你就是最后一名了哦。因为你的体力本来就不够支撑一百米全速冲刺。”尘看着她，“你这周每天放学后跑两个二百，中间休息五分钟。先把体力提上来一点。”
梧桐喝了一大口水，擦了擦嘴角，没说话。她心里知道尘说得对——她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懒。体育课的时候能偷懒就偷懒，能不跑就不跑，体力差是自找的。但现在报名都报了，全班都知道杂鱼2班的一百米选手是梧桐·斐丽可丝，她要是跑个倒数第一回来，全班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好吧，每天跑两个。”她把水瓶往尘手里一塞，“你监督。”
“我监督？”尘挑了挑眉。
“你不是报了三千米吗？你也要训练啊！你跑七圈半，我跑两趟二百米，正好一起。”梧桐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
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鬼逻辑，小猫咪的脑袋被草莓填满了吗？还是说你的智商堪比一颗成年草莓？”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放学后，操场上都能看到两个身影——一个高的金发狮娘在跑道上匀速绕圈，步伐稳健，马尾在风里有节奏地摇晃；一个小个子的橘猫娘在直道上反复冲刺，跑完就蹲在地上喘气，喘完了爬起来再跑。梧桐跑第二次的时候经常跑到一半就想停下来走，但每次她快要停下来的时候，尘刚好跑到她旁边的弯道上，金色眼睛瞥过来一眼，也不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梧桐被看一眼就会立刻加速，咬着牙冲完最后三十米。
周四下午训练完之后，梧桐直接瘫在了操场边的草地上，四肢摊开，肚皮朝上，像一条被晒干的猫。夕阳挂在天边，把操场染成了橘色。尘跑完了今天的三千米训练，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呼吸只是微微加粗了一点，和瘫在地上的梧桐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你都不会累吗。”梧桐闭着眼睛问。
“还好吧。”
“还好是什么意思……我快死了。”
尘没有回答，但梧桐听到她拧开水杯的声音，然后一个凉凉的水杯被放在她手边。梧桐闭着眼睛摸到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的猫耳朵软塌塌地耷拉在草地上。
“运动会你紧张吗？”梧桐把水杯放下，还是闭着眼睛。
“有什么好紧张的。”尘的声音很平淡。
“三千米诶。尹桦也报名了，你们又要比。”
“输不了，你不相信我嘛？好伤心。”
梧桐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尘。夕阳从尘的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尘正看着远处的跑道，金色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亮，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梧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每次真要比的时候，就从来没输过。对抗赛是这样，三千米大概也会是这样。
“那我一百米也不能给你丢人。”梧桐从草地上坐起来，拍了拍头发上的草屑，“好歹是你训练出来的。”
“我训练了你五天。”
“五天也是训练！”
运动会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杂鱼2班开了个简短的班会。慕斯老师站在讲台上，踮着脚尖在黑板上写下了“加油”两个字，字迹圆圆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她转过身，双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胸前，脸颊红扑扑的：“同学们……下周就是运动会了。我不要求大家拿名次，但是……大家尽力就好！报了项目的同学加油训练，没报项目的同学记得来当啦啦队！”
下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笑声。梧桐坐在座位上，看着慕斯老师紧张又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抽屉里那张报名表——一百米那一栏已经被她折了个角，接力赛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加油猫脸。
放学的时候，尘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梧桐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明天周六，练不练？”尘问。
梧桐想起上周六尘在家里被她补习到深夜的场面，又想起这周六如果去练短跑的话会在操场上累成什么样。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练，但是练完你要请我吃草莓鲷鱼烧。”
“你怎么又是我请？”
“因为你是我教练。”梧桐理直气壮。
尘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拿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操场见。迟到的话你请我吃。”
“什……什么！？”梧桐抓起书包追了上去。
走廊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老长，高的那个不紧不慢地走着，矮的那个小跑着追上来，尾巴翘得高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