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四十五，梧桐的手机闹钟响了。
她闭着眼睛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拍在手机上，把闹钟按掉了。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猫耳朵压平在脑袋两侧，准备再睡五分钟——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今天是周六。九点。操场。尘。
“喵了个咪的！”
她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冲进卫生间，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还在眯着眼睛打瞌睡，洗脸的时候凉水泼在脸上才彻底清醒过来。换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穿校服还是穿运动服？校服是裙子，跑步不方便；运动服是短裤，但现在是早上，操场上风一吹肯定冷。最后她咬了咬牙，穿了运动短裤，短袖和一件卫衣，把猫尾巴从运动短裤后面特意留的尾洞里掏出来，对着镜子拉了拉衣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要去参加什么正经训练一样。梧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下鼻子，然后从桌上抓了根发带——草莓图案的——把刘海别到一边，露出额头。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妈妈端着咖啡靠在厨房门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风风火火地穿鞋。
“训练！”梧桐蹲下去系鞋带，猫尾巴因为弯腰的动作翘得高高的。
“什么训练？”
“短跑训练！尘在操场等我！九点！”梧桐系好鞋带站起来，从餐桌上抓了一片吐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妈我走了”，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妈妈端着咖啡杯走到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楼道口，嘴角浮起一个笑意：“这孩子，最近倒是挺勤快的，看来下次得好好感激尘同学啊。”
操场上，尘已经到了。
周六早上的操场空荡荡的，只有跑道边上几个体育生在压腿。尘站在百米起跑线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套装，金发高高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手里拿着秒表，脚边放着一个运动背包，看见梧桐小跑着过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八点五十八，没迟到。”
“那是，说到做到。”梧桐在她面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把嘴里的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我们开始吧。先跑一个？”
“急什么？运动前先热身。”尘的语气不容商量，“绕操场慢跑一圈，然后拉伸。”
梧桐张了张嘴想抗议，但看到尘那个“你再争就多跑一圈”的眼神，乖乖把嘴闭上了。她跟在尘身后开始慢跑，早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跑道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并排跑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出轻微的回响。梧桐的猫耳朵被风吹得微微后仰，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一晃一晃的。
“热身完了做什么？”梧桐跑了一圈回来，呼吸微喘。
“压腿、高抬腿、弓步拉伸。”尘把运动背包放在跑道边上，熟练地开始做拉伸动作。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是体育课本上的示范图——腿压下去的时候身体几乎完全贴在大腿上，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梧桐在旁边模仿她的动作，压腿的时候弯不下腰，够了两下没够到脚尖，就假装在系鞋带想糊弄过去。
“小猫咪~偷奸耍滑可不好哦。”尘的手按在梧桐背上，稍微用力。
“喵喵喵！疼疼疼！呜啊啊啊啊！！！！”梧桐发出来凄惨的尖叫。
尘站起身，“好了起来吧，高抬腿，三十秒。”
“呜喵……你不会轻一点嘛！？”梧桐锤了锤背，然后站起身。
在梧桐准备好后，尘拿出秒表。
梧桐开始原地高抬腿。前十秒她还抬得挺高，膝盖能碰到胸口；十秒到二十秒高度明显下降了，膝盖只到肚子；二十秒之后基本上就是在原地小跳，手臂摆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停。”尘按停秒表，“你的核心力量和耐力太差了。做三组仰卧起坐，每组十五个。”
“仰卧起坐跟短跑有什么关系！”梧桐瘫在草地上抗议。
“短跑需要核心力量维持身体稳定。你现在跑步的时候上半身晃得太厉害，能量全耗在左右摇摆上了。”尘蹲下来，金色眼睛平视着躺在草地上的梧桐，“你是想继续躺在地上，还是想下周运动会一百米跑进前八？”
梧桐盯着尘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咬着牙从草地上爬起来：“做就做。”
仰卧起坐比梧桐想象中更难。第一组她做了十二个，第十三个怎么也起不来，腹肌酸得像是被人拧成了一团。她躺在垫子上喘气，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晃得她眯起眼睛。尘蹲在她头顶的位置，伸手按住她的脚踝，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还有三个。”
“起不来了……”
“起来，加油。”
梧桐咬紧牙关又做了三个，最后一个起得艰难无比，腹肌在颤抖，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垫子上。做完之后她直接瘫平了，胸口剧烈起伏。尘递了水过来，她接过水瓶灌了一大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启动了一样。
“休息一下，然后第二组。”尘说。
梧桐瞪大了眼睛，绿眼睛里写满了“你是魔鬼吗”。尘面不改色地看着她，手里的秒表已经开始倒计时了。梧桐把水瓶往旁边一放，重新躺回垫子上，深呼吸一口气，咬着牙开始做第二组。
等到三组仰卧起坐全部做完的时候，梧桐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肚子了。她躺在垫子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摊开，猫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草地上。尘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地上瘫成一片的橘猫。
“休息五分钟，然后跑第一个二百米。”
“你杀了我吧。”梧桐闭着眼睛说。
“死了也得跑。”
五分钟后，梧桐站在起跑线上。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操场上的体育生多了几个，跑道上偶尔有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去。梧桐弯下腰，双手撑地——这次她的起跑姿势比上周末好多了，尘给她纠正过几次，至少不会再前后晃了。
“预备——跑！”
梧桐冲了出去。这一次她记住尘说的“前半程不要冲太猛”，刻意压了一下起步的速度。前三十米她跑得比较稳，身体没有左右摇摆，手臂摆动的幅度也控制住了。到了五十米的时候她开始加速——尘说过，五十米到七十米是中途加速区，要把体力分配到后半段。她的腿开始发力，脚步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地响。七十米，八十米，九十米——她开始喘了，腿也开始发软，但她咬着牙没有减速，一直冲过终点线才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多少？”她抬起头，汗水从额角滴下来。
尘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梧桐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意外”的表情——虽然很轻微，但她看到了。
“比周三快了零点四秒。”尘把秒表转过来给她看，“前半程节奏控制得很好，后半程没有明显掉速。不错。”
梧桐盯着秒表上那串数字，猫耳朵慢慢竖了起来。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得多快，但“比周三快了零点四秒”这句话她听得懂。进步了。她进步了。
“哈！”她双手叉腰，尾巴翘得老高，“我就说嘛！梧桐·斐丽可丝——短跑天才！”
“休息三分钟，跑第二个。”尘把秒表清零，语气平静。
梧桐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
第二个二百米她跑得不如第一个好。体力消耗了大半，后半程明显掉速了，最后二十米几乎是咬着牙硬撑过去的。冲过终点之后她直接扑倒在草地上，脸埋在草叶里不想起来。草叶扎在脸颊上痒痒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钻进鼻子里。
“比刚才慢了零点三秒。”尘走到她旁边，把秒表收好，“体力储备还是不够。不过正常，你才开始练，不可能一周就脱胎换骨。”
“那运动会怎么办……”梧桐闷闷地说，声音被草地吸得含含糊糊的。
“一百米报名的人多，预赛取前八进决赛。预赛的时候不用全力跑，保证进前八就行。决赛再拼。”尘蹲下来，伸手把梧桐后脑勺上沾的草屑拍掉，“你的起步和中段已经能看了，后面这几天再练练冲刺姿势。起跑反应再快点，压线的时候身体前倾，能抢零点几秒。”
梧桐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侧躺，绿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尘：“你怎么什么都懂？”
“体育课你睡觉的时候，我在听课。”尘面无表情地说。
梧桐噎住了。她确实是体育课理论部分全程睡过去的，连起跑姿势的三个要点都是尘后来手把手教她的。她眨了眨眼，决定转移话题：“你三千米呢？你不用练吗？”
“我已经跑完五圈了。”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来的时候七点半。”
梧桐躺在地上，看着尘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边。晨光从尘背后打过来，深灰色的运动服衬得金发格外亮。梧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尘报了三千米，尘的训练量比她的多好几倍，但尘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喊过累。这个人总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之后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还好”，仿佛努力对她来说是一件不值得炫耀的事。
“休息够了没，小猫咪？”尘低头看她。
“唔……我知道了啦。”梧桐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猫耳朵抖了两下，“接下来练什么？”
“冲刺姿势。终点压线。”尘从背包里翻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递给她看，“先看这个。压线的时候身体前倾，胸部往前顶，手臂往后甩。跑到终点线的时候不要减速，冲过去。”
梧桐接过手机，认真地看了两遍视频。视频里的短跑运动员在冲线的瞬间身体前倾得非常明显，整个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手臂甩到身后，像一只俯冲的鸟。她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尘，猫耳朵往前竖着：“是不是熊大的有优势啊？”梧桐看了看尘那波澜壮阔。
“你在说什么呢！？”尘敲了一下梧桐的脑袋。
“唔喵！就知道欺负我。”梧桐鼓起脸颊，像个受气包子。
接下来半个小时，梧桐反复练习压线动作。尘在终点线上方拉了一根跳绳当做终点线，梧桐从三十米外起跑，冲刺到线前做压线动作。前几次她要么压得太早——还没到线就开始前倾，差点脸着地；要么压得太晚——冲过线了才想起来要前倾，等于白做。第五次的时候她的猫耳朵蹭到了跳绳，第八次的时候终于做出了一个像样的压线动作，身体在线前猛地下压，胸部碰到了跳绳。
“嗯……或许确实有优势。”尘若有所思。“如果小猫咪有这样的优势话，应该还能再快一点。”
“你……你什么意思喵！你瞧不起飞机场嘛！？这是侮辱猫！我咬屎你！喵喵喵！”
“好啦好啦，做的不错，小猫咪，进步很大。”
“这次对了！”梧桐转过身，猫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个小风车。
尘点了点头，在秒表上记了一笔：“保持这个感觉。休息十分钟，然后——”
“然后还有一个二百米对吧？”梧桐已经不惊讶了。她已经摸清了尘的训练套路：热身、力量、冲刺、再冲刺、放松。一共五步，少一步尘都不会放她走。
“哎呀？可以嘛小猫咪，都猜到啦。”尘的嘴角弯了一下。
梧桐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接过尘递来的水瓶灌了一大口。十月中旬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草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靠在树干上，猫耳朵放松地微微后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但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喘得快要死掉了。
“尘，”梧桐忽然开口，声音在午前的安静里显得很轻，“你觉得我能进决赛吗？”
尘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同一棵树的另一侧。她想了一会儿，说：“能。”
“真的？”
“嗯。你的起跑反应快，前三十米爆发力比一般选手强，这是猫娘的优势。”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你现在的短板是后程和体力。后程这周已经改善了不少。体力不是一周能补上来的，但一百米足够短，你拼一把能撑住。”
梧桐听着，尾巴在草地上轻轻扫了扫。她把头靠在树干上，眯起眼看着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好！那我进决赛给你看。”
第三个二百米跑完，梧桐的成绩和第一次持平。尘说这意味着她的体力已经开始适应了，同一个强度下能维持稳定的成绩，就是进步。
训练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操场上的体育生早就散了，跑道上只剩零星几个散步的人。梧桐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两条腿酸得抬不起来，运动鞋的鞋底沾满了跑道上红色的塑胶颗粒。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猫耳朵也蔫蔫地耷拉着。
尘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又递了一瓶运动饮料过去。梧桐接过毛巾盖在脸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台阶上。毛巾下面传出她闷闷的声音：“我明天会瘫痪。”
“瘫痪也要来。明天练接力。”尘把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放在她手边。
“接力！？”梧桐猛地掀开毛巾坐起来，猫耳朵竖得笔直，“接力也要练？！”
“你又是接力最后一棒哦。”尘看着她，金色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忘了吗？报名的时候自己在接力那一栏打了勾。”
梧桐确实忘了。她当时填报名表的时候脑子一热，想着接力是四个人跑，比个人项目好玩，就顺手打了个勾。现在她浑身肌肉酸痛，光是想到明天还要来操场训练就已经想死了，再想到接力的那些交接棒技巧、跑位配合、和队友的默契训练——她觉得自己还不如现在就躺回台阶上装死。
“接力四个人，我只知道你和我两个，还有谁？”梧桐问。
“小玖，还有一个是上次体育课一起跑接力的那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意她报名，但还好她是第一棒。”
梧桐想起那个在赛道上跑出蛇形走位的女生，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郑重地看着尘：“你觉得我们这个阵容能拿名次？”
“悬，没关系啦，玩得开心就好。”尘非常诚实地回答。
梧桐又躺了回去。
“但你一百米个人项目能进决赛就够了，接力当体验。”尘把运动饮料塞进她手里，“你练了一周短跑，体力比以前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再跑错终点了。这就已经是进步了。”
梧桐从毛巾下面露出一只眼睛，翠绿的瞳孔透过毛巾的缝隙看着尘。晨光已经完全变成了午前的白光，打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亮得晃眼。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开始在操场中间踢足球，球滚过草坪发出闷闷的响声。她的腿很酸，腹肌也很酸，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遍似的。但她也确实感觉到了——今天的训练量和第一天比起来重了至少一倍，可是她没有第一天那么喘了。一百米跑完虽然还是累，但冲过终点之后她没有直接瘫在地上，还能站着喝水。
进步这种东西，在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是看不到的。只有回头看的时候才能发现。
“走吧，我请你吃草莓鲷鱼烧。”尘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低头朝她伸出手。
梧桐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一把抓住尘伸过来的手稳住了。两个人并排往操场外面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红色的跑道上，一高一矮，高的步子大而稳，矮的步子小而快，影子连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在走路。
走出操场门口的时候梧桐回头看了一眼跑道。明天她还会来这里，继续练接力。然后下周四周五，她就要站在真正的赛场上，和全校所有报名一百米的人一起跑。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跑第几名，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在起跑线上发抖了。
“尘。”梧桐转过头，看着前面那个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一晃一晃，“明天几点？”
“八点。”尘头也不回。
“……七点半行不行？我想早点练完好去吃东西。”
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梧桐说不上来，但她觉得尘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我在看好戏”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我又要拿捏你了”的眼神，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安静的注视。
“当然可以，七点半，别迟到哦。”尘说。
“那当然。”梧桐晃了晃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