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天早上，梧桐是被自己的尾巴压醒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偶尔有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一骨碌坐起来。
今天穿运动服，不用纠结搭配。她把昨天晚上就叠好放在椅子上的运动服套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别上草莓发卡。镜子里的猫娘看起来精神抖擞的，绿眼睛里没有一丝困意。
“加油！你是最棒的！”梧桐给自己加油打气。
“起这么早？”妈妈端着咖啡靠在厨房门口，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穿鞋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是运动会。”梧桐蹲下去系鞋带，“我报了一百米，上午预赛。”
“是嘛，那你加油哦。”妈妈走过来，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不管跑第几名，回来都有红烧排骨吃。”
梧桐本想习惯性地说一句“我才不是为了吃排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嗯，爱你妈妈！”。她拉开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她深吸一口气，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校园里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操场周围挂满了彩旗和各班的横幅，主席台上有人在调试音响，麦克风偶尔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杂鱼2班在操场东北角支了个简易帐篷，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次性桌布，摆着矿泉水和几盒能量棒。慕斯老师已经到了，踩着她的厚底皮鞋在帐篷前面来回踱步，手里拿着花名册，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比参赛选手还紧张。
“梧桐同学！你来了！”慕斯老师看见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递给她一张号码布，“这是你的号码，别在背上。预赛是九点半，田径场东侧检录，提前二十分钟去。还有接力是下午两点，交接棒顺序你们昨天练过了对吧？记得跑自己的道，不要跑偏……”
“老师，你比我还紧张。”梧桐接过号码布。
慕斯老师的脸红了红，攥着小拳头放在胸前：“因为这是你们第一次参加运动会嘛……”
她说到一半，远处有人喊她名字，她急匆匆地说了句“加油”就跑开了，厚底皮鞋在操场的塑胶地面上发出一串“嗒嗒嗒”的声音。
梧桐别好号码布，站在帐篷前往操场里张望。晨光把整片操场照得金灿灿的，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完全蒸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她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目光停在百米起跑线附近——尘已经在那边了。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金色长发编成一条利落的辫子垂在肩前，正一个人搬着一箱矿泉水往帐篷这边走。
“噫？你怎么来了。”梧桐小跑过去。
“怎么，我不能来？我可是来给小猫咪加油的，顺便递水什么的。”尘把矿泉水放到帐篷里，转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好了吗？”
“特别好。”梧桐拍了拍自己的脸，“你呢？”
“跟你一样哦。”尘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运动毛巾递给她，“先热身，预赛之前把身体活动开就好。”
梧桐接过毛巾搭在脖子上，难得没有回嘴。两个人并排慢跑热身的时候，跑道上有其他班的选手也在做准备，有人跑得飞快，有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水平。梧桐的猫耳朵转了转，捕捉到旁边两个选手的对话——“听说高三有个跑进十二秒的”“预赛要跑小组前三才能进决赛，太难了”。她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她想起这一周的训练。尘每天放学后陪她在操场上练到天黑，从起跑姿势纠正到压线动作。她的手肘因为练起跑摔破过一次，尘从医务室拿了一盒创可贴给她贴好，第二天接着练。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能跑多快，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跑错道了。
开幕式的流程比梧桐想象中短。校长讲了几句话，运动员代表宣誓——那个人居然是尹桦，银白色的高马尾在主席台上被风吹得飘起来，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赛出风格，赛出水平”。梧桐在下面听着，总觉得尹桦在说“赛出水平”的时候朝杂鱼2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九点半，女子一百米预赛检录。
梧桐站在检录处，把号码布上的别针又按了一遍。她被分在第二组，旁边站着两个看起来很厉害的高三学姐，腿比她长了一大截，正在做高抬腿热身。
“小矮子！”小玖从观众席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啦啦队用的花球，气喘吁吁地趴在检录处外面的栏杆上，“我给你画了个应援牌！”她把一块硬纸板举过头顶，上面用彩色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正在跑步的橘猫，旁边写着“杂鱼2班の闪电猫”。橘猫画得胖乎乎的，腿短得几乎看不见，完全没有“闪电”的感觉。
“这画的是猪还是猫？”梧桐嘴上嫌弃，猫耳朵却微微红了。
“当然是猫！你看这耳朵！你看这尾巴！”小玖指着自己画的那一团橘色物体，“加油啊小矮子，跑进决赛大姐头说请你喝草莓奶茶！”
广播里念到了第二组选手的名字。梧桐深吸一口气，把毛巾交给旁边的同学，走进了跑道。蹲在起跑器上的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观众的喧哗、广播的播报、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全部变远了。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各就各位——预备——砰！”
梧桐冲了出去。前三十米是她最擅长的区域，猫娘的爆发力让她在起步阶段没有落后，和那两个高三学姐几乎并驾齐驱。她的耳朵被风压在脑袋上，身后的号码布猎猎作响。到了五十米，她开始感觉到熟悉的酸胀感从小腿蔓延上来，但这次她没有慌张——尘说过，五十米到七十米是维持阶段，不要急着加力，保持步频就好。她稳住呼吸，手臂摆动幅度不变，在七十米处微微抬头，看到终点线就在前面不远处。
最后二十米，她开始加速。腿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她咬着牙把每一步都蹬实，身体在冲刺线上猛地下压——尘教她的压线动作，练了整整一周就是为了这一刻。
冲过终点线之后她踉跄了两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过了好几秒她才直起身，转头去看跑道边的计时牌。
她的名字在第四位。
第四。小组前三直接晋级决赛。她是第四。
全部组比完之后，梧桐的最终排名是第九。前八进决赛，她是第九——差一名。
看台上，小玖举着那块“杂鱼2班の闪电猫”的应援牌站在梧桐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梧桐坐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尾巴绕过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表情倒还算平静。下面跑道上，一百米决赛的发令枪响了，欢呼声从跑道那边涌过来，她没有站起来看。
“第九名已经很厉害了！”小玖在旁边坐下，“你可是从体育课跑错终点进步到现在的！”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伤心，你想想啊，我以前成天烂在家里，这都能排第九诶！我是运动天才！”梧桐笑着说，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还有接力，她不能垮。她把运动饮料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走到体育馆后面那排没人看见的墙根下，她停下来，仰起脸看了看天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尾巴在身后低低地垂着，尾巴尖碰到了地面的水泥地。
站了一会儿，她揉了揉脸，转身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银白色的长发，银白色的瞳孔，校服领口的银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百米第九名。”尹桦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随意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小组第四，总排名第九。离决赛差一个名次。”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弧度——和当初在教室里翻她化学作业本时如出一辙。
“不过也对，”尹桦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一个连化学方程式都配不平的猫，怎么可能跑进决赛呢？”
梧桐的猫耳朵压平了。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尘花了那么多时间陪你练，结果你还是第九名，”尹桦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近梧桐，“你说，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浪费时间——”
梧桐一口咬在了她的胳膊上。
不是打人，不是扇耳光，是咬。猫的牙齿精准地隔着校服袖子嵌进了尹桦的前臂。
尹桦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绝对不是惨叫的叫声：“啊——！”
那声音说疼吧，更像是一种“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震惊；说不疼吧，尾音又确实在发颤。
“你松口！”尹桦甩胳膊，没甩掉。梧桐像一只挂在校服袖子上的夹子，尹桦往左甩，她跟着往左；尹桦往右甩，她跟着往右；尹桦转圈，她像个陀螺一样被带着转了一圈，但牙齿始终牢牢地固定在原位。
“你这个——”
“梧桐！”
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大概是听到动静跑过来的，脚步声又急又快。她跑到两人面前，先是看了一眼挂在尹桦胳膊上的梧桐，又看了一眼正在试图把梧桐从胳膊上拔下来的尹桦，然后沉默了大概零点五秒——那零点五秒里，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
“不……不是姐们！？你看不见吗！”尹桦举起自己被咬住的胳膊，连带着把梧桐整个人都举高了几厘米。梧桐的脚已经离地了，但牙齿依然死死咬着袖子不放，猫尾巴在身后疯狂甩动，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唔唔唔唔”——大概是“她说你浪费时间”的意思，但隔着袖子谁也听不懂。
尘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梧桐的腰，往后拉。梧桐被拉得松了嘴，但牙关刚开了一条缝就立刻又咬了回去，这次咬在了尹桦袖子的另一块布上。尘再拉，梧桐再咬。两个人在体育馆后面的墙根下展开了一场拔河比赛，梧桐是绳子，一端连着尘的手臂，另一端连着尹桦的袖子。
“你倒是拉啊！”尹桦说。
“没看到我在拉了吗？”尘说。
“那她怎么还咬着？”
“你刚才不惹她不就没事了。”
“你——”尹桦瞪大眼睛看着尘，尘的表情似笑非笑。
最后尘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搂住梧桐的腰，另一只手伸到梧桐面前，捏住了梧桐的小脸蛋。梧桐的牙齿在碰到尘的手指之前猛地刹车，然后“咔”的一声咬在了空气里。尘趁这个间隙把她整个人往后拖了一步，终于把猫从尹桦的胳膊上拆了下来。
梧桐还在尘的怀里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猫尾巴甩在尘的腿上啪啪响。她指着尹桦，字正腔圆地说：“她说你浪费时间！我要咬她！”
“还没咬够啊你？你还是猫吗？”尘说。
“没咬够！”
尹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布料上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但别说渗血了，连里面的皮肤都没露出来——校服外套质量太好了，梧桐的牙齿只咬透了第一层布料，连第二层都没碰到。整条袖子上除了几个湿漉漉的牙印和一点点口水印，什么都没有。
“……你属狗的吧！”尹桦举起胳膊，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语，“痛死了……好在没出血。”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嘲笑我咬得不够狠吗！”梧桐炸毛了，又想扑上去，被尘一把捞回来。
“别拦我！她挑衅我！她说我咬得不行！”
“那你要不要换个位置再咬一口？”尹桦居然真的把另一只胳膊伸了过来。
梧桐愣住了。这是什么操作？她瞪着尹桦递过来的胳膊，又看了看尹桦脸上那个表情——不是嘲讽，不是生气，而是一种类似于“我想看看你还能咬出什么花样”的、带着一丝学术探究精神的表情。
“你以为我不敢吗！”梧桐说。
“你敢你就咬。”
“我——”
“好啦好啦。”尘一只手夹着梧桐，另一只手把尹桦的胳膊推回去，“你也是，别逗她了。”
尹桦收回胳膊，看了看自己左袖上那排牙印，又看了看右袖上干干净净的布料，然后说了一句让梧桐差点又扑上去的话：“个头不高，脾气倒不小啊。”
“你喵喵的！”梧桐在尘的臂弯里蹬腿。
“喂喂喂！别骂人啊。”尹桦说。
尘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在安静的体育馆后面听得特别清楚。尹桦看了她一眼，银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梧桐抓不住的东西。梧桐停止了扑腾，被尘放下来站在地上，猫耳朵还是炸着的，尾巴绷得笔直，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想咬人了。
尘看了看尹桦的袖子，又看了看梧桐的脸，伸手把梧桐头上翘起来的一撮毛按下去：“走吧，下午还有接力。”
梧桐被尘拉着往操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尹桦做了个鬼脸，露出两颗小虎牙：“下次再惹我，咬的就不是袖子了！”
梧桐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答案，只能大声说了句“反正你等着！”然后被尘拖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