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的那一周，整个学校都像被抽走了发条。操场恢复了平常的空旷，只有偶尔几节体育课才有零星的跑步声。杂鱼2班的教室里，大家瘫在座位上补这几天欠下的觉，连下课铃都吵不醒那几个趴在桌上睡成一排的人。
梧桐倒是没睡。她正在和一道函数题较劲，咬着笔帽，猫耳朵微微往前竖着，草稿纸上写了一排算式又划掉，再写一排又划掉。考试之后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多做三道数学题，尘说不用做多，但每道都要弄懂。她现在就在执行这个“弄懂”的过程，虽然过程非常痛苦。
“梧桐。”前面的尘忽然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梧桐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金色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了。
“干嘛？”梧桐头都没抬，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
“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
梧桐的笔停了。猫耳朵从往前的“专注模式”转了三十度，变成了朝尘的方向侧过去的“感兴趣模式”。但她脸上还是绷着，继续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的是“什么”，但假装是算式的延续。
“没听说过。”她把笔放下，抬起眼皮看着尘，“什么七大不可思议？又是你编出来吓我的吧。”
“不是编的。”尘的表情非常正经，正经得让人怀疑她在憋笑，“是高二学姐那边传过来的，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
“那你讲讲。”梧桐把课本推到一边，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表情。但她忘了自己的猫尾巴已经出卖了她——尾巴尖在椅子后面轻轻晃着，那是她好奇心被勾起来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尘的目光在她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尘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第一个——音乐教室的钢琴会在午夜自己弹响。”
梧桐的猫耳朵抖了一下。
“据说很久以前有个学姐，每天放学后都会在音乐教室练琴，弹得特别好。后来她毕业了，那架钢琴就被搬到了旧音乐教室，很久没人碰过。”尘讲得很慢，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像在叙述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但是每年到了她毕业的那个月份，午夜十二点整，旧音乐教室的灯会自己亮起来，钢琴会自己弹一首曲子。巡夜的保安听到过好几次，上去看的时候灯是灭的，琴凳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学姐弹的什么曲子？”梧桐问。她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完全不在重点上的问题，但她就是想知道。
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说是每个人听到的都不一样。有人听到的是练习曲，有人听到的是她自己写的曲子。”
“切，那肯定是保安自己吓自己。”梧桐重新抱起双臂，假装不在意地把脸转向窗外。窗外阳光明媚，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一派和平景象，和什么午夜钢琴完全不搭。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又转回来：“那第二个呢？”
尘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第二个——图书馆的第十三排书架。”尘说，“我们学校图书馆有十二排书架，对吧？但有时候，在晚上七点之后，借阅系统会显示有一本书在‘第十三排’。如果你按系统里的编号去找，你会发现图书馆最里面的那面墙上，多了一个书架。”
“然后呢？”梧桐的猫耳朵已经快要完全竖起来了。
“那个书架上放的全是以前的学生借过但忘了还的书。如果你拿了其中一本——”
“会怎样？”
“不会怎样。”尘说，“但是书里会夹着一张借书卡，上面写着借书人的名字和日期。日期那一栏，写的永远是明天的日期。”
梧桐沉默了两秒。她不知道这个“不会怎样”的结局为什么比鬼故事还让她后背发凉——不是吓人，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的怪异。她搓了搓手臂上微微竖起来的汗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假装很淡定地说：“还有五个呢？一口气讲完。”
尘接着讲了第三个——天台上的脚步声。说是在没有风的夜晚，天台会有脚步声一圈一圈地绕，像是有人在跑步，但天台的锁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第四个——美术教室的石膏像。有学生说周五放学后忘记收的素描本，周一回来翻开的时候，每一页都被人画了一只猫。
“猫？”梧桐的眼睛亮了，“这哪是灵异事件，这是好事啊。”
“但是那个学生自己不会画猫，她画的全是苹果和石膏像。”
“……那可能是有别的会画猫的人偷偷画的。”
“那为什么每只猫都长得不一样？有橘猫有三花有奶牛猫，画风全都不一样。”
梧桐说不出话了。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空荡荡的美术教室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排石膏像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然后它们的素描本上，猫一只一只地出现。不是吓人的那种画面，但越想越奇怪。
第五个是自动售货机会吞硬币但不出饮料，而且吞的永远是同一个人的硬币。第六个是走廊尽头的镜子，深夜路过的时候映出来的不是自己，是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但走廊上什么都没有。第七个是操场旗杆的影子在每天傍晚五点三十一分的时候会指向旧教学楼的方向，但只有晴天才有，阴天和下雨天都没有。
“都讲完了？”梧桐问。
“讲完了。”
“就这？”梧桐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什么七大不可思议，一点都不吓人。音乐教室弹钢琴是被风吹的吧？图书馆那个肯定是系统故障。天台脚步声是热胀冷缩。美术教室的猫，说不定是哪个同学梦游去画的。自动售货机本来就容易坏。镜子那个是光线折射。旗杆影子那个更不靠谱，影子方向本来就随着太阳变！”
她说得头头是道，一口气把七个全拆穿了，猫耳朵得意地竖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尘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明显。
“你笑什么。”梧桐警惕地眯起眼睛。
“你说都不吓人，但你的尾巴从第一个故事开始就没停下来过。”尘指了指梧桐身后那条正在以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频率轻轻甩动的猫尾巴，“现在还在甩。”
梧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一把按住，耳朵尖红了：“那是……那是放松的甩！不是吓的！猫尾巴本来就经常甩！”
“嗯，放松。”尘点了点头，“那今晚放学留下来，我们去音乐教室听听看？”
梧桐的动作僵住了。她瞪着尘，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让人分不清她说的是认真的还是在逗猫。
“……今晚？”梧桐的耳朵往后转了半度。
“今晚。反正明天周六，不用早起。”尘把胳膊肘从梧桐桌上收回去，转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约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放学后先回我家放书包，然后回学校。旧音乐教室在实验楼四楼，最里面那间，门已经很久没开了，不过听说窗户的锁是坏的。”
“你怎么知道窗户是坏的！”梧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调查过。”尘头也不回地说。
梧桐盯着那个金色的后脑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想说“不去”，但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是怕——她对自己说，绝对不是怕。她只是觉得，万一呢？万一真的有钢琴声呢？万一那架钢琴真的在午夜自己弹响了呢？万一她站在尘旁边，透过窗户看见琴凳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转过头来，然后——
“小猫咪又在想了？”尘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没想！”梧桐大声说。
“还说没想，脸都白了哦。”
“那是……那是晒的！今天太阳大！”
梧桐把课本竖起来挡在脸前面，猫耳朵从课本上方冒出来，压得低低的。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耳朵尖上，透着粉红色的光。课本后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几点去？”
尘没有转身，但梧桐看到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绝对是在笑。
“八点，天全黑了再去比较有气氛。”
“……谁要气氛了！我们只是去调查！科学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