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
梧桐和尘是从操场侧面的矮墙翻进去的。准确地说，是尘先翻过去的——她双手一撑就坐在了墙头上，金发在路灯下晃了晃，然后轻轻松松地跳到了另一面。梧桐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她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那道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铁栅栏，猫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尾巴不安地甩了一下。
“你能行吗？”尘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
“当然能行！我只是在考察地形！”梧桐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抓住栅栏的横杆，猫的攀爬本能让她比普通人类更灵活地翻了上去——然后她的运动裤口袋勾住了一根突出的铁丝。
“喵的——什么鬼——”她挂在墙头上，一条腿跨过去了，另一条腿还卡在铁丝上，整个人像一个被晾衣架勾住的布偶。挣扎了几下之后，口袋终于从铁丝上脱开，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另一边栽下去——然后被尘稳稳地接住了。
尘的双手托着她的腋下，像接住一只从柜子上跳下来的猫一样把她放在地上。梧桐站稳之后立刻后退一步，拉了拉被勾歪的外套下摆，耳朵红红的：“那个铁丝是设计缺陷！不是我的问题！”
“嗯，设计缺陷，差点变成猫咪挂件了哦。”尘帮她拍了拍后背蹭到的墙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然后她转身往实验楼的方向走，狮子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走吧，旧音乐教室在四楼。”
实验楼在学校的最西边，和主教学楼隔着一个自行车棚。白天的时候这里还有一些实验室在上课，但到了晚上，整栋楼黑黢黢地立在月光下，只有走廊尽头应急灯的绿光在微微闪烁。梧桐跟在尘身后走进楼道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温度的下降——不是真的变冷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脚底顺着脊背爬上来。她的猫耳朵不自觉地往后转了转，瞳孔放大了一圈。
楼道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带着回音。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方形的白色光斑。她们路过物理实验室的时候，梧桐往里瞄了一眼——实验桌上摆着一排烧杯和试管，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冰冰的玻璃光泽。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紧跟在尘身后。
“尘。”她压低声音。
“嗯？”
“为什么不开手电筒？”
“开了就没气氛了。”尘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仿佛她们不是半夜潜进闹鬼的实验楼，而是在商业街散步。
“谁要气氛了！！！”梧桐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但她的猫尾巴已经紧张得绷成了一条直线。
上到三楼的时候，梧桐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扯了扯尘的衣角，猫耳朵往前竖着，朝楼梯上方偏了偏头：“你听到没有？”
尘也停下来。两个人安静地站在楼梯拐角处，屏住呼吸。夜风从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尘轻声问。
“我刚才听到……好像是钢琴的声音。就一声，很轻，就……就“噔”的一下……”梧桐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气声。
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听错了”或者“别自己吓自己”。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上走。梧桐紧跟在她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尘外套的下摆。尘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让梧桐跟得更舒服一些。
四楼到了。
走廊比楼下更暗——因为四楼的应急灯坏了一半，只剩走廊尽头那一盏在时断时续地闪。旧音乐教室就在走廊最深处，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门是关着的，但不是锁着的——尘轻轻一推，门就带着一声低沉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一片幽蓝。教室里比梧桐想象的要空旷很多——除了靠窗那架旧钢琴和墙角堆着的几把坏掉的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陈年木头混合的气味。钢琴上盖着一块灰白色的防尘布，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边角处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
尘走到钢琴前，伸手轻轻掀开防尘布。钢琴的琴盖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琴键微微发黄，有几个键已经翘起来了。她绕着钢琴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琴凳下面。梧桐站在门口没动，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竖着。
“尘……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房间比走廊冷？”梧桐的声音很小。
“旧教室朝北，本来就阴冷。”尘站起来，用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一个低沉的音符在空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一切正常。
“你看，什么都没有。”尘转过身靠在钢琴边上，双手抱胸，“所以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一个，应该只是传说。”
梧桐没有回答。她的绿眼睛盯着尘身后那扇窗户，瞳孔突然放大了一圈。月光照在窗户玻璃上，玻璃上映着钢琴的倒影，钢琴前的琴凳上坐着的——不是尘。尘正靠在钢琴侧面，离琴凳至少有一米远。但玻璃的倒影里，琴凳上分明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尘。”梧桐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僵直地指向窗户，“你后面……玻璃里……”
尘转过头看向窗户。就在她的目光落在玻璃上的那一瞬间——那个模糊的人影消失了。玻璃里只剩下月光照亮的空琴凳和钢琴的轮廓，还有尘自己的侧影。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整个四楼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尘的侧脸映成一片淡淡的银白色。
然后，钢琴响了一声。
不是尘按的。是琴键在自己动。一个音，很轻，像是在试探。然后又一个音。两个音连在一起，组成一个短促的、未完成的乐句。琴键在月光下自己上下跳动，节奏缓慢而犹豫，像是在回忆一首很久没弹过的曲子。
梧桐的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决定——跑。
她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决定的零点一秒之前就已经执行了。她一把抓住尘的手腕，拖着尘就往走廊里冲。尘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但很快跟上了她的速度。两个人冲过漆黑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炸开，冲下楼梯，冲到二楼的时候梧桐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尘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拽了回来。但梧桐根本没停，连“谢谢”都顾不上说就继续往下冲。冲到一楼，冲过自行车棚，冲到操场上的月光下，她终于松开尘的手腕，弯着腰大口喘气。
“哈啊……哈啊……刚才那个……你也看到了对吧！”梧桐直起身，指着实验楼四楼的方向，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尘站在她旁边，呼吸只是微微加快了一点。月光洒在操场的人工草坪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恐惧，没有惊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在想事情。
“你说话啊！你也看到了对吧！”梧桐又重复了一遍，猫耳朵紧张地竖着。
“……看到了。”尘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钢琴自己弹了。窗户玻璃上有倒影。”
“对吧！七个不可思议是真的！至少第一个是真的！说不定全部都是真的！”梧桐双手抱头，在操场上焦虑地转圈，“美术教室有猫的画——那些画到底是人画的还是石膏像自己画的？图书馆的第十三排书架，借书卡上的日期写的是明天——明天永远不会到！天台上的脚步声，到底是什么人在上面跑步？还有——”
“梧桐。”尘忽然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
梧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尘。尘站在月光下，金发被夜风吹起来，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波动，但梧桐注意到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不是紧张的那种甩，而是陷入思考的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摆动。
“怎么了？你还发现了什么？”梧桐问。
“那个倒影。”尘抬头看着实验楼四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金色眼睛映得格外亮，“不是学音乐的学姐。”
“什么意思？”
“校服。”尘说，“玻璃里的倒影穿着校服。不是旧款的，和我们现在的校服一模一样。”说完尘悄咪咪地坏笑了一下。
梧桐愣住了。晚风吹过操场，吹得她后脖颈一阵发凉。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看着尘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灵异事件比刚才在旧音乐教室里经历的还要让人不安——因为尘的表情说明她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了。尘一旦认真思考什么事，那这件事就会变成她非弄清楚不可的课题。
“别想了！”梧桐一把抓住尘的手臂，拖着她就往校门口走，“不管是谁的倒影，不管是不是现在的校服，今天晚上到此为止！调查结束！结论是——第一不可思议，属实！剩下的六个改天再说！现在回家！”
尘被她拖着走了几步，然后轻轻挣开手。梧桐以为她要回头继续调查，但尘只是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往校门口走，步伐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稍微有点刺激的夜间散步。
“你都不怕吗。”梧桐走在路灯下，猫耳朵还在微微发抖。
“还好。”尘说。
“还好？钢琴自己弹了！玻璃里有倒影！那是真的闹鬼！不是传说！你怎么能‘还好’！”
“因为那首曲子，”尘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竟然弯了一下，“弹得还行。”
梧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过了好一会儿，她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尘·斯威特尔！！！”
校门口的保安亭里，值班的保安大爷被这声咆哮惊醒，打开手电筒朝操场这边照了照。梧桐一把拉住尘的手腕，两个人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之前飞快地躲进了榕树的阴影里。保安照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嘟囔了一句“又是野猫吧”，关掉手电筒回亭子里继续打盹了。
树影下，梧桐背靠着树干，心跳得咚咚响。她侧头看了一眼尘——尘靠在树干另一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用手机搜索了几个字，然后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梧桐。
“我查了一下。我们学校近十年没有学生在校内去世的记录。”尘说。
梧桐愣了一下。她知道尘的意思——没有学生去世，就没有“幽灵”。那钢琴和倒影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未必比“幽灵”更让人安心。梧桐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猫耳朵转了转，仔细捕捉着操场上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保安亭里收音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戏曲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四楼那扇窗户还是黑洞洞地开着，但钢琴声没有再响。
“尘，剩下的六个，你不会打算一个个查过去吧。”梧桐说。
尘没有回答。但梧桐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她一把揪住尘的袖子，绿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又紧张又兴奋的光——比刚才被吓到的时候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先说好，每个都要提前跟我通气。不许一个人偷偷来。”
“知道啦，不过嘛，不如现在就调查清楚？”尘笑着说，似乎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走啦走啦！”
“不……不是！下次吧……你真要去啊！我……我不陪你了！”
梧桐站在原地，尘又翻进学校。
“唔啊啊！真的是！”梧桐左看看右看看也翻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