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梧桐趴在桌上,从笔袋夹层里摸出一颗草莓牛奶糖。
这是她最后一颗了。上周和尘去电玩城之后,她一直没时间去补货,这颗藏在笔袋深处好几天都没舍得吃。她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猫耳朵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座位转了过来。
尘的手肘撑在梧桐桌面上,金色眼睛看着梧桐鼓了一小块的腮帮子“你在吃糖?”
梧桐还没来得及说话,尘已经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梧桐的脸颊两侧,往中间一挤——梧桐的嘴被迫张成了O型,那颗还没来得及含化的草莓牛奶糖就从舌头上滚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尘的另一只手掌心里。然后尘把糖往自己嘴里一丢,跟回家一样平静地吃吃吃。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梧桐僵在座位上,嘴巴还保持着被挤过的O型,翠绿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两个小小的圆点。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世界观被击碎之后留下的空白——她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有人从她嘴里把糖抢走了。不是趁她不注意偷走的,是光明正大、当着她的面、用手指捏着她的脸挤出来的。然后那个人把糖吃了。那是她最后一颗。
“嗯,小猫咪的糖就是甜~”尘点了点头,像美食评论家一样给出了评价,然后转回身去继续看她的书。
梧桐终于重启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了后排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教室里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同学被吓醒了,茫然地抬头四处张望。梧桐指着尘的后脑勺,手指在发抖,猫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组织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太生气了,气到语言系统直接宕机了。
“你——我——那是——最后一颗喵!!!”
尘转过头,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啊?最后一颗啊……”
梧桐瞪着她,等着下文。尘也看着她,显然没有任何下文。这个坏女人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我做错了”的表情。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梧桐,好像在等梧桐自己消气。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梧桐说完这句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把脸扭向窗外。猫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竖着,尾巴尖微微发抖。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认真的、前所未有的生气了。最后一颗草莓牛奶糖,她藏了好几天都没舍得吃的草莓牛奶糖,就这么被尘用手指从嘴里挤出来吃掉了。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远远超出了“互相拌嘴”的范畴,上升到了原则问题。
尘看了她两秒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梧桐桌上——是一颗草莓牛奶糖。不是同一个牌子的,包装纸的颜色稍微浅了一点,但确实是草莓牛奶味的。梧桐用余光扫了一眼那颗糖,然后把脸扭得更偏了,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要……”她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尘又放了一颗。这次是她自己平时放在抽屉里备用的那种,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小狮子。梧桐连看都没看,把两颗糖一起推回了尘的桌面上。
尘沉默了两秒,站起来走出了教室。梧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猫耳朵动了动,但依然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没有动。过了大概五分钟,尘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她把塑料袋放在梧桐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把草莓牛奶糖,各种牌子的都有,至少有七八种。然后她又掏出一盒草莓夹心饼干,一包草莓棉花糖,一瓶草莓酸奶,最后是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球有梧桐的拳头那么大。
“这下够了吗。”尘说。
梧桐的目光在那一桌子的草莓零食上停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她把脸扭向窗外,用这辈子最冷淡的声音说了两个字:“不要……”
尘站在她桌前,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可以被称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把能买到的草莓味零食全买了一遍,但目标人物连看都不看一眼。她伸手想去揉梧桐的脑袋,梧桐头一偏躲开了,猫耳朵往后压成飞机耳的形状,尾巴甩了一下打在尘的手背上——不疼,但拒绝的意思非常明确。
教室里其他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小玖坐在后排探着脖子往这边看,嘴里嚼着鱿鱼丝,眼睛瞪得老大。她认识这“小两口”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梧桐真的对尘生气。闹别扭是有的,拌嘴是每天的必修课,但这种连零食都不要、连头都不让摸的冷战——前所未见。
“梧桐……”小玖试图帮忙,“尘买了这么多,你要不挑一颗?”
“不要!”梧桐站起来,把一桌子的草莓零食往尘那边推了推,然后绕过尘往教室门口走。路过尘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子,确保自己不会碰到尘的任何一部分——衣角、手臂、头发,全部精准避开了。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尘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梧桐走出教室的时候,整间杂鱼2班安静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她其实不是去上厕所,只是不想待在教室里。走廊上的风吹得她稍微冷静了一点,但心里的气一点都没消。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猫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烦躁地轻轻点着地面。她越想越气——如果是平时互相抢零食,她不会生气。如果是尘趁她不注意从笔袋里偷一颗糖,她大概只会怼两句就过去了。但这次不一样。尘是直接从她嘴里把糖挤出来的。那颗糖她已经放进嘴里了,已经开始化了,那是她最后一颗。尘居然就那么自然地、理直气壮地、毫无心理负担地,用手捏着她的脸,把糖拿走了,然后自己吃了。
“坏女人……”梧桐对着窗户玻璃说。玻璃上映出她气鼓鼓的脸,猫耳朵压得平平的。
“尘·斯威特尔是坏女人……”她又说了一遍,觉得不过瘾,又加了一句,“最坏的坏女人!”
“梧桐同学,你在说谁?”
梧桐转过头,唐汐正站在她身后。狐娘的风纪委员袖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板,大概是刚巡完走廊准备回教室。她的狐狸耳朵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走廊上一个人自言自语骂人的学生,确实不太常见。
“唐汐?没……没谁……”梧桐移开目光。
唐汐看了她两秒钟,把记事板夹在腋下,走到梧桐旁边靠在窗台上,语气很随意,不像在巡查,更像在闲聊:“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平常午休你都趴在桌上睡觉,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走廊上?”
梧桐没说话。她的尾巴甩了一下。
“跟尘同学吵架了?”唐汐问。
梧桐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唐汐的狐狸耳朵轻轻抖了一下,那个幅度大概等于人类挑了挑眉毛,“能让杂鱼2班的梧桐同学在午休时间一个人跑到走廊上生闷气的,全校应该只有一个人。”
梧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讲。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最后一颗草莓牛奶糖开始,到尘用手指捏她的脸,到糖被抢走吃掉,到尘买了一整袋零食回来。讲的时候她的猫耳朵越说越往后压,尾巴越说甩得越快,说到最后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
“她不是偷我的糖,不是趁我不注意拿我的糖,是从我嘴里!我已经在吃了!她把我嘴里的糖挤出来吃掉了!唐汐你说,这是正常狮能干出来的事嘛?!”
唐汐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记事板的边缘,然后说了一句话:“确实过分了啊,从别人手中,或者说口中,直接夺取食物,确实很不礼貌。”
“对吧!”梧桐终于找到了知音,猫耳朵噌地竖了起来,“你是风纪委员,你给我评评理!”
“好啦好啦,你也冷静一下,我帮你处理。”唐汐站直了身体,狐狸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处理一起校园纠纷案件——事实上这确实是一起校园纠纷案件,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风纪委员的职责包括调解同学之间的矛盾。
梧桐跟在唐汐身后回到教室的时候,尘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没人碰的草莓零食发呆。她的尾巴垂在椅子后面一动不动,金色长发散在肩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梧桐注意到她手里转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那是她烦躁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梧桐心里哼了一声:叫你欺负我,该你的。但想了想也有点后悔发那么大脾气。
唐汐走到尘的桌前,站得笔直,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风纪委员的袖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同学都听见:“尘·斯威特尔同学,刚才梧桐同学向我反映了一个情况。你在午休期间从她口中直接取走了一颗草莓牛奶糖并自己吃掉了,真的假的?”
尘看了一眼站在唐汐身后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的梧桐,又看了看唐汐那张完全不带私人情绪的公事公办脸,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嗯……确实有这样的事情。”
“好的。”唐汐点了点头,在记事板上写了几个字,“那么我的判断是:这件事首先尘同学做得确实不对。从他人手中直接夺取食物,在校园行为规范里属于不尊重同学的行为,你应该向梧桐同学道个歉。”
梧桐的尾巴翘了起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尘同学买了这么多糖放在梧桐同学的桌子上,想必是真诚反思过了的。”唐汐转向梧桐,表情依然公正得像一杆秤,“梧桐同学,尘在你拒绝后主动购买了多种零食作为补偿,这说明她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试图弥补。按照风纪委员的处理标准,尘同学主动弥补过错是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应当在处理结果中予以体现。所以我建议——你接受她的道歉,并且至少从这些零食里挑一样收下,代表你接受了她的补偿,这样这件事就算解决了,你们俩还可以向以前一样和和睦睦的,好吗?”
梧桐的尾巴翘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看唐汐那张绝对公正的脸,又看了看尘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草莓零食,最后目光落在尘的脸上。尘正看着她,金色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我在逗你”的笑意,也没有“我知道你肯定会原谅我”的笃定。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梧桐伸手从零食堆里拿了一颗糖——就是最开始尘给她的那颗,包装纸颜色浅一点的那种。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板着脸对尘说:“你还没道歉呢……”
“对不起……”尘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语气不是敷衍,不是玩笑,是认认真真的道歉。
梧桐的猫耳朵动了动。她哼了一声,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再从我嘴里抢东西,咬的就不是你的胳膊了。”
“那是咬哪里?”尘问。
梧桐想了想,恶狠狠地说:“咬你嘴。”
尘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我又逗到你了”的笑,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唐汐在自己的记事板上打了个勾,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杂鱼2班的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梧桐同学。下午第一节课是慕斯老师的数学课,你上次已经在课上睡着了,这次注意。”
梧桐的脸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