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午休的“夺糖事件”之后,尘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梧桐开始躲着她吃东西了。
第一天,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课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尘没在意,转回去继续看书。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撕开包装纸的声音。她猛地回头——梧桐的腮帮子鼓了一小块,猫耳朵心虚地抖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尘眯起眼睛:“你在吃什么?”
“没……没吃什么。”梧桐的声音含混不清,显然嘴里含着东西。
“你刚才不是趴着吗?”
“我在……我在思考人生!思考的时候嘴里需要有东西嚼。”
尘看了她两秒钟,没再追问。但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问题变得无法忽视了。平时梧桐都是和尘一起去操场看台吃便当的,但今天中午铃一响,梧桐抓起便当盒就跑出了教室,速度快得尘只看到了她的残影和翘得老高的尾巴。等尘走到操场看台的时候,梧桐已经坐在看台最高那层台阶上了——离她们平时坐的位置隔了整整三排。尘往上走,梧桐就假装在看风景;尘坐下来,梧桐就把便当盒往旁边挪了挪,保持了一个“你够不到我的食物”的安全距离。
“你干嘛坐那么远?”尘问。
“这里视野好啊,啊哈哈。”梧桐夹起一块炸鸡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的猫耳朵全程保持着警惕的竖立状态,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尘的手,仿佛那不是人的手,是一双随时会伸过来抢她食物的机械爪。
尘叹了口气,没有拆穿她。
第二天,情况更严重了。尘在走廊上看到梧桐和小玖站在一起,小玖正在分享一袋薯片。梧桐接过一片,刚要往嘴里放,余光扫到了尘的身影,她的动作瞬间快进了三倍——薯片在零点三秒之内被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朝尘挥了挥手。尘走过去的时候,梧桐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那姿势像极了考试偷看小抄被老师发现的学生。
“嗯……”尘看着梧桐。
“什么都没拿哦,你看错了……”梧桐说。然后一片薯片从她手指间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片薯片。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梧桐的猫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我还没问呢……唉。”尘苦闷了起来。
尘弯腰把薯片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直起身的时候梧桐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表情警惕得像是面对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大型猫科动物。
第三天,尘确定了——梧桐对她的信任度出现了系统性的崩塌。起因就是那颗糖。那颗她从梧桐嘴里挤出来的草莓牛奶糖。她当时觉得逗猫很好玩,唐汐调解之后梧桐也说了“原谅你了”,她以为这件事就翻篇了。但现在看来,梧桐说的“原谅”是指不生气了,不代表不防范了。小猫咪的防御机制已经全面启动,而她就是那个被防御的对象,唉,逗妻……不对不对,逗友一时爽,追友火葬场啊~
这很麻烦。尘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狮子尾巴在身后烦躁地轻轻甩着。她以前从来不在意别人对她怎么看,但她发现自己在梧桐这里的信用评级被降级了之后,心情非常不好。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像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不疼,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正当尘在琢磨要不要再去便利店买一袋草莓牛奶糖的时候,一个人影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银白色的长发,银白色的瞳孔,天尊班的校服领口那道银边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晃眼。尹桦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表情是尘熟悉的那个配方——下巴微抬,嘴角微撇,银白色的瞳孔里闪着那种“你欠我一场比赛”的光。
“尘·斯威特尔!”尹桦把那张纸放在尘桌上,“上次对抗赛我说过下次不会让你赢的。下周的期中模拟考,我们比总分。输了的人在全校面前说十遍‘我服了’!怎么样?”
说完她双手抱胸,等着尘的回应。按照以往的经验,尘会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个“你请便”的弧度,然后说一句“随你”或者“那你加油”。但今天尘什么都没说。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挑战书,然后把它推到桌子角落,继续转手里的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上,显然是走神了。
尹桦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银白色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俯下身,凑近了看尘的脸,然后发出一声标志性的冷哼:“哼,你摆张臭脸算什么啊!?比赛前的尘·斯威特尔可不是这样的。上次对抗赛你故意拖到最后一题才赢我的时候,那个欠揍的表情去哪了?”
尘没有接她的话。尹桦意识到这次情况不太对劲。她随便拿了个椅子,坐了下来,把挑战书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说:“怎么了?”
尘看了她一眼。这个“怎么了”和尹桦平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没有挑衅,没有嘲讽,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就是很普通的两个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你养过猫吗。”
尹桦愣了一秒,然后恢复了标志性的冷哼:“哼,我家有狗。怎么,你养猫了?”
“唉……本来以为好感度差不多了……结果一夜回到解放前!可爱的小猫咪远离我了……”尘把夺糖事件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唐汐调解的部分,只说梧桐现在吃东西都躲着她,已经持续好几天了。说完之后她揉了揉眉心,狮子尾巴在身后又甩了一下,“就是一颗糖。我买了一整袋零食赔给她,她也收了。但她现在看我像看贼一样。”
“哼。”尹桦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但这次这个“哼”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尾音没那么锋利了,反而带着一丝某种微妙的共鸣,“你这不就跟我家妹妹一样吗。”
“什么?”
“我说。”尹桦把银白色的长发拨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这个情况,跟我家的妹妹一模一样。”
尘挑了挑眉。
“我妹妹的是一只银狐犬,叫银子。”尹桦说这话的时候银白色的瞳孔稍微移开了一点,落在教室角落的扫帚柜上,语气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去年我给银子理发,不小心剪过头了,导致她头发跟被啃了一样。从那之后,银子只要看到我拿指甲刀就跑,躲到沙发底下不出来。不管我拿多少零食哄,肉干、玩具,全都没用。她原谅我了,但她不信任我拿剪刀了。”
尘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后来呢?”
尹桦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尘,银白色的马尾在肩后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窗边传过来,语调比平时低了半度:“不是‘后来’,是‘正在’。到现在还没完全好。只是最近才肯让我抱抱了。”
尘靠在椅背上,看着尹桦的背影。从她认识尹桦开始,这个犬娘在她面前的姿态永远是仰着下巴的,像一面永远降不下来的旗帜。但此刻尹桦站在窗边,逆光勾勒出她肩膀的轮廓,那个姿势看起来不像在宣战,更像是在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那你怎么办的。”尘问。
尹桦转过身,银白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大概是从零度到一度的区别。“不是‘怎么办’,是‘正在怎么办’,怎么,你想听?”
尘立马坐正,然后点了点头。
尹桦重新走回梧桐的座位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不少。她的语气还是尹桦式的冷淡简洁,但尘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再哼了。“第一件事,不要在她吃饭的时候靠近她。让她重新建立‘这个人不会在进食期间对我造成威胁’的印象。银子吃饭的时候我连看都不看它,假装她不存在一个月。”
“第二件,如果她主动来吃你给的东西,不要碰她。伸手想摸她脑袋这种事绝对不能干。她吃完走了就走了,别追。”
“第三件,”尹桦伸出三根手指,顿了一下,“等她先靠近你。不是你主动去靠近她。银子花了半年才重新和我一起玩。半年。”
尘听完之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我觉得逗猫很好玩”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带着一点意外和感谢的弧度。“尹桦,你居然会帮我。”
尹桦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张挑战书重新折好放在尘桌上,然后双手插进校服口袋,下巴重新抬了起来,恢复到那个尘熟悉的仰角。“哼,别误会。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一直这么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期中模拟考的时候我赢了也没意思。”她顿了顿,转过身,银白色的马尾在空中画了半个弧线,“还有,你那傲娇老婆上次在运动会上咬了我一口。咬得还挺疼的,让她心情好点,不然下次咬的更狠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老……老婆?”尘不可置信地看着尹桦,脸稍微红了。
“啊……没什么,你听错了,我瞎说的……”尹桦眼神飘忽不定。
“我没听错,我耳朵好的很。”尘很坚定。
“哎呀!真是的,非要别人说出来……你们班一堆人在年级群里嗑你们俩,说你们俩最萌身高差什么的,你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尘很是惊讶。
“也是……你应该天天陪她玩去了,行吧行吧,现在你知道了。”
说完她朝教室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银白色的瞳孔从眼角看向尘:“第一条和第二条,今天就可以开始。第三条,”她转回头,推开教室门,“需要耐心。你有吗?”
“嗯……有。”尘说。
门关上了。走廊上传来尹桦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某个距离之后忽然停了一瞬,然后飘过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小到尘差点没听见:“……哼,那还差不多。”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杂鱼2班的教室,照在尘桌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挑战书上。尘把挑战书拿起来夹进课本里,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梧桐的座位——空的,梧桐上厕所去了。桌斗里塞着一个开了封的饼干袋子,袋口用草莓图案的夹子仔细夹好了。尘转回身,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确保自己和梧桐的座位之间保持着刚好三十厘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