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玻璃

作者:瘦了的蓝胖子 更新时间:2026/6/23 22:57:46 字数:5386

尹桦给的三条建议,尘回去之后反复琢磨了好几遍。

第一条,不要在梧桐吃东西的时候靠近她。这条容易。第二条,如果梧桐主动来吃尘给的东西,不能伸手碰她。这条也容易,毕竟尘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主动摸头的人,呃……好吧,她以前是很喜欢摸梧桐的脑袋,但现在她可以忍住。第三条,等梧桐先主动靠近,这条尹桦说她花了半年,尘觉得半年太长了,但她为了提升梧桐的好感度,可以等!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杂鱼2班出现了一系列令人费解的变化。

变化一:午饭时间,尘不再去操场看台了。她让慕斯老师帮她开了教室的白板,理由是“想利用午休时间整理数学笔记”,然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吃便当。梧桐抱着便当盒站在教室后门瞄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看到尘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一口,嚼两下,再夹一口米饭。全程头都不抬,连余光都没有往门口扫一下。梧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己去了操场看台。平时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饭的位置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看台台阶宽得有点过分。她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夹起一块炸鸡块,嚼了两下,猫耳朵往后转了转——没人说话。她又夹起一团米饭,塞进嘴里,尾巴在台阶上轻轻甩了一下——还是没人说话。

“……什么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用力咬了一口炸鸡块。

变化二:课间的时候,尘不再转身找她聊天了。以前尘隔三差五就会转过头来,手肘撑在梧桐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那种慵懒的语气逗她两句。现在尘下课之后要么在看书,要么在整理笔记,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一次梧桐故意把草莓牛奶糖的糖纸撕得很大声,想看看尘会不会回头,尘的狮子耳朵动了一下,梧桐肉眼可见地笑了,但头没有转过来。梧桐盯着那个金色的后脑勺,把糖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然后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变化三:也是最让梧桐想不通的一点——尘不再摸她的头了。以前尘是那种路过她座位都会顺手揉一把她脑袋的人,梧桐每次都会拍开她的手,然后两个人拌两句嘴。现在尘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会侧一下身避免碰到她的椅背,然后径直走过去。有一次尘甚至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橡皮捡起来放在桌角,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梧桐拿起那块橡皮,盯着尘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猫耳朵从竖起到微微后转,再到完全贴在脑袋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但她现在确实在失落。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到周三的时候,梧桐的忍耐值已经快要见底了。她趴在桌上,用课本挡着脸,眼睛从课本上方偷偷瞄着前面那个金色的后脑勺。尘正在看书,狮子尾巴从椅背上垂下来,尾巴尖轻轻点着地面——很放松的姿势,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但对于梧桐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异常。尘平时不是这样的,尘平时会找她说话,会逗她生气,会在她吃东西的时候突然转过来吓她一跳,会趁她不注意揉她的脑袋然后被她追着打。这几天尘什么都没做。既没有抢她的糖,也没有偷袭她的薯片,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比以前少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了。梧桐一开始觉得挺好,因为没人抢她的零食了,吃饭也不用躲了,安全得很。但过了几天之后她发现不对劲。这个尘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梧桐决定做一个测试。

周四中午,她特意带了一袋新口味的草莓夹心饼干,尘最喜欢抢的那种,虽然只要是梧桐的食物,她都抢,毕竟梧桐都是尘要抢走的对象。她故意在午休的时候把饼干袋打开,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假装趴在桌上睡觉,留了一条眼缝观察敌情。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梧桐赶紧闭上眼睛,把呼吸调匀。她听到尘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近了,停在她桌前。梧桐的心跳加快了两拍,来了来了,要偷饼干了,让我抓个现行然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她为什么不理我了!

脚步声走了。梧桐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尘只是路过她的桌子去饮水机接水。那袋草莓夹心饼干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连位置都没挪一下。

梧桐坐起来,盯着那袋饼干,猫耳朵压得低低的。她把饼干袋拆开,拿出一块塞进嘴里。草莓夹心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平时一样好吃,但她嚼着嚼着就嚼不动了。她把饼干袋重新夹好塞进抽屉里,一整个下午都没再碰过。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梧桐终于憋不住了。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商业街买草莓鲷鱼烧,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教师办公楼。唐汐每周五放学后会在风纪委员办公室整理一周的巡查记录,梧桐知道这个时间点她一定在。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梧桐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唐汐正坐在桌前,深蓝色的长发扎成了低马尾,狐狸耳朵微微前倾,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记录本上写字。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梧桐?你怎么来了?”

梧桐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唐汐对面坐下来。她的猫耳朵垂着,尾巴绕过来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缺了水的盆栽。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梧桐说。

唐汐放下笔,把记录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风纪委员处理过很多同学的纠纷,但梧桐这个表情她以前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想不通的困惑,像是在做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迷题。

“尘最近很奇怪。”梧桐开口了,猫耳朵不安地动了动,“她这几天吃饭都不跟我一起吃了,课间也不跟我说话,走路路过我旁边还会特意绕开。以前她老是抢我零食摸我头,我觉得她很烦。现在她不抢了,也不摸了,我……”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我觉得更烦了。不是那种烦,就是,就是……”

“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唐汐替她说了。

梧桐的猫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尾巴在膝盖上轻轻甩了一下,声音越说越小:“她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上次她抢我的糖,我让她道歉了?还是因为我后来吃东西都躲着她,她觉得我不想理她了?我那不是真的不想理她,我就是……就是……”

“你就是在赌气。”唐汐说。

梧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唐汐说得没错,她就是在赌气。但赌着赌着,对方不接招了,她一个人站在擂台上,挥出去的拳头全打在了空气里。

唐汐靠在椅背上,狐狸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逻辑题:“你说尘不再抢你的零食了,不再摸你的头了,也不再在你吃东西的时候靠近你了。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是在尊重你?”

梧桐抬起头,绿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上次抢糖的事情,我当着全班的面说了她的行为是不尊重同学。她道了歉,你也说了原谅。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反思自己的行为。”唐汐的狐狸耳朵微微转了一个角度,那是她在斟酌措辞时的习惯,“也许她觉得,既然你不喜欢被抢食物,那她就不应该再在你吃东西的时候靠近你。既然你不喜欢被摸头,那她就不应该再摸。她可能不是在冷落你,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改正错误。”

梧桐愣住了。她张着嘴,脑子里像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她这几天攒下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烦躁、困惑和失落全部吹散。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这个笨蛋!!!”她大声说。唐汐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示意她这是办公楼,小声点。梧桐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这个笨蛋”,然后抓住唐汐的手用力摇了两下,“谢谢你唐汐!你太聪明了!!下次请你吃鲷鱼烧。”说完她抓起书包就冲出了办公室,猫尾巴翘得老高,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一路响远。

唐汐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整理好的巡查记录——被梧桐摇那两下的时候,钢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沉默了两秒,拿起橡皮擦了擦,没擦掉,叹了口气。

“算了。”她把记录本合上,狐狸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意。

周六上午,尘一个人在家。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了快三个月的《物种行为学研究导论》,但她的目光不在书页上。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成果,一小盘新烤的草莓猫爪饼干,用保鲜膜仔细封好了,旁边还配了一盒草莓牛奶。按照尹桦提供的建议第二条:把食物放在显眼的位置,然后假装完全不在意,等对方主动来拿。尘连便签都写好了,放在饼干旁边:“烤多了,你帮我吃点。——尘”。措辞改了五遍,从“给你的”改成“吃不完”,从“吃不完”改成“不甜”,从“不甜”改成“烤多了”。不能显得太刻意,不能给梧桐压力,不能让她觉得这是“补偿”或者“讨好”。

她正想着梧桐会不会来,门铃响了。

尘站起来去开门,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正是梧桐。橘猫娘穿着那件领口带草莓刺绣的白衬衫,气喘吁吁的,猫耳朵竖得笔直,脸颊上带着一路跑过来被风吹出来的红晕。她显然是一路跑到尘家门口的,运动鞋的鞋带都松了一只。

“梧桐?你怎么——”

“尘·斯威特尔你是不是笨蛋!!!”梧桐一进门就指着尘的鼻子大声说,“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尘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逻辑链停顿了一瞬。她看着梧桐涨红的脸和竖得笔直的猫耳朵,意识到自己的策略似乎出现了某种偏差。“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不跟我吃饭了!不跟我说话了!路过我旁边还特意绕开!饼干放在桌上你都不偷了!”梧桐每说一个“不”字就往前走一步,尘就往后仰一点,最后尘的后背靠在了墙上,梧桐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翠绿的眼睛又亮又凶。但尘注意到,梧桐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我不需要你变正常!”梧桐的声音从气愤慢慢变成了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语速越来越快,“我躲着吃东西是因为我还在生你的气,但不是那种真的生气!是那种……你哄哄我就能好的生气!可……可你连哄都不哄了,你直接变成陌生人了……你不抢我的糖才是不正常!你不摸我的头才是不正常!”

尘被她这一连串的输出震住了。她低头看着梧桐,这只平时傲娇到骨子里的小橘猫,此刻正揪着她的衣角,一口气把憋了将近一周的话全部倒了出来。那些话里有气,有委屈,有困惑,还有一个梧桐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核心诉求,她想让尘变回原来的样子。

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吃东西躲着我,我以为你不想让我靠近。唐汐说我抢你糖是不尊重你,我想尊重你。所以我退开了。”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会急。”

“我当然会急!!!”梧桐揪着她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因为……因为你突然就不像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客厅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午前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盘精心摆好的草莓猫爪饼干上,便签上的字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黑色。尘的目光从梧桐脸上移到茶几上,又移回来,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那是梧桐熟悉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坏的笑。

“那你现在想让我怎么样?”尘问。

“变回来……”梧桐说,声音闷在尘的衣领附近。

“变回来是什么样?”

“就是—,该抢糖抢糖,该摸头摸头,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路过的时候不用绕开。”梧桐抬起头,猫耳朵竖着,绿眼睛直直地看着尘,“但你不能像上次那样从我嘴里把糖挤出来,那个不行。其他的……可以,嗯……”梧桐又思考了一会,“唔……其实你要是想从我嘴里抢吃的……也可以……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尘看着梧桐认真谈判的样子,那双翠绿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激动的潮气,但已经重新亮了起来。她忽然觉得尹桦的建议虽然科学严谨,但终究漏了一个变量——银狐犬不是猫,梧桐不是银子。银子需要半年来重建信任,但梧桐是梧桐,之间其实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好啊。”尘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像以前一样自然地落在梧桐头上,揉了一下,“那我现在变回来,你的头发乱了哦,小笨猫。”

梧桐的猫耳朵在尘的手掌下抖了一下。她没有拍开尘的手,只是哼了一声:“早就该变回来了,坏死了。”

茶几上的草莓猫爪饼干在阳光下安静地散发着黄油和草莓混合的甜香。保鲜膜上映着窗外树叶的影子,便签上那行被改了五遍的字静静躺在最上面“烤多了,你帮我吃点——尘”。梧桐的目光扫到茶几上,停了一下。

“那是给我的吗。”她指着饼干,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激动恢复成了梧桐式的傲娇。

“小猫咪想让我怎么说?”尘说。

“如实回答!”

“嗯……是给梧桐准备的哦,这叫——守株待兔。”

“那这盒草莓牛奶呢?”

“也是。”

“便签上还写了我的名字。”

“对啊。”

梧桐走过去拿起那盘饼干,拆开保鲜膜,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外皮酥脆,夹心是草莓酱混着一点点奶油,甜度刚好。她的猫耳朵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尘靠在墙边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怎么样?”尘问。

“还行。”梧桐咽下去,又拿了一块,“比上次的稍微甜了一点点。你是不是放多了糖?”

“嗯,这次多放了半勺。”

“半勺有点多了,下次放四分之一勺。”

“嗯,我知道了。”

梧桐又吃了一块,然后把饼干盘放回茶几上,端起那盒草莓牛奶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后擦了擦嘴角,转身走到尘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尘手里。尘低头一看——是一颗草莓牛奶糖。和上次她从梧桐嘴里抢走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梧桐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猫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你可以趁我不注意偷笔袋里的,可以在我打开包装之前先截胡,嘴里抢的话……还是太奇怪了……不过我不会像这次这样生气了。”

尘把糖翻过来看了看,是同一个牌子,同一家便利店的,糖纸上的草莓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把糖纸剥开,把糖丢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然后她伸手在梧桐头上揉了一把,这次揉的时间比平时长了。

“对不起啊,梧桐,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想欺负欺负你,能原谅我吗?”尘的态度很诚恳。

“什么嘛……不是早就原谅你了吗,还有……想欺负我算什么道歉方式,不过嘛……原谅你了。”梧桐笑了笑。

“嗯……我也得说声对不起……这几天不是故意不理你的……虽然,也有故意的成分吧,你也能原谅我吗?”梧桐低着头,脸红红的。

“当然啦,可爱的小猫咪~”

有时候,两人的隔阂,看似隔着万水千山,但等到误会解除之时,回头看,那隔阂,只是层薄薄的玻璃而已,它可以隔开两人,可以隔绝声音,一但被打破,便是再度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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