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某个周一，杂鱼2班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周一综合征——虽然确实有一半的人趴在桌上半死不活——而是因为慕斯老师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紧张兮兮的、随时担心自己说错话的笑，而是一种藏了惊喜等着孩子们发现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她踩着厚底皮鞋在讲台上来回走了两圈，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通知纸，像是在等所有人都到齐。
上课铃响的时候，慕斯老师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她个子矮，写到黑板最上面一行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挂在黑板上了，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她也没注意到。
“同学们……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慕斯老师转过身，脸颊红扑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学校决定下周组织全体同学去秋游！三天两夜！”
教室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秋游！！三天！！！”
“去哪去哪！！”
“要住酒店吗！可以泡温泉吗！！”
后排几个男生甚至站了起来，被旁边的同学拽着袖子拉回去。小玖在座位上转过身跟后面的同学击了个掌，差点把桌上的水杯打翻。整个教室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慕斯老师完全没有要维持纪律的意思——因为她自己也激动得忘了维持纪律。她双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胸前，厚底皮鞋在地板上轻轻跺了两下，等第一波声浪稍微降了一点才接着说：“大家安静一下……目的地是心花度假区，有游乐场、温泉、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学校包了大巴，周三早上出发，周五下午回来。住宿是两人一间，自由组合，想和谁住一间可以自己商量，当然，前提是双方都同意哦。”
“心花！那不是新建的那个度假区吗！听说游乐场有全州最大的过山车！”
“温泉是露天的还是室内的？我要带新买的浴衣！”
“自由组合！！谁和我一间！！”
慕斯老师笑着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继续写。她的字还是那么圆滚滚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报名费：每人300块钱”，此时此刻小梧桐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参与任何喧闹，而是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梧桐·斐丽可丝，杂鱼2班知名瞌睡选手，此刻正枕着自己的胳膊，猫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印子。周围炸锅一样的喧闹声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睡眠质量，甚至在某个同学喊出“过山车”的时候，她只是翻了个面，把脸转向窗户继续睡。
尘坐在她前面，已经转过来看了她好几眼了。从慕斯老师宣布秋游开始，尘就注意到梧桐的猫耳朵连动都没动一下——这种睡眠深度，大概只有地震能把她震醒。尘单手撑着下巴，金色眼睛看着那张睡得不省人事的猫脸，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凑到梧桐耳边，用刚好能被睡梦中的猫听到的音量说了两个字：
“梧桐。”
梧桐的耳朵抖了一下。没醒。
尘又凑近了一点，这次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让人听不出是在开玩笑的认真：“梧桐，慕斯老师叫你上去擦黑板。”
梧桐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翘成一团乱毛，左边脸颊上还印着袖口的褶子印，翠绿的眼睛半睁半闭，明显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她的大脑精准捕捉到了“老师叫你”这个关键词，这是每个学生刻在DNA里的条件反射，哪怕大脑还在做梦，身体已经站起来了。
“到！”她大声说。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梧桐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她揉了揉眼睛，看到讲台上慕斯老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有几行没写完的字。擦黑板！对，老师叫我擦黑板。这个逻辑在梧桐还没睡醒的脑子里无懈可击。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迈着那种半梦半醒的、轻飘飘的步伐走到讲台旁边，拿起黑板擦，转身面对黑板。
慕斯老师正在写报名费的金额，刚写到“每人300元”的“元”字最后一笔，就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影。她转过头，看到梧桐正举着黑板擦站在她旁边，猫耳朵还翘着一撮睡乱的毛，表情认真而迷蒙，像一个被梦游操控的机器人。
“梧桐同学？你……”
“老师，我来擦黑板。”梧桐用那种还没睡醒的、软糯中带着一丝庄重的声音说，然后手起擦落，精准地抹掉了黑板上所有的字。
“秋游通知”三个大字——没了。
“月牙湾度假区”——没了。
“游乐场、温泉、娱乐设施”——没了。
“每人300元”——最后的“元”字还残留了一个尾巴，被梧桐补了一擦，也没了。
慕斯老师举着粉笔僵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黑板擦上的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场小型的雪。
梧桐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她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她。不是那种普通的“有人擦黑板了”的看，而是每个人都捂着自己的嘴，肩膀剧烈抖动，表情在“我好想笑”和“我不能笑”之间疯狂挣扎。小玖已经把脸埋进胳膊里了，只能看到她的翅膀在座位上一抖一抖的。
梧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干干净净的黑板，再转头看了一眼举着粉笔、满脸震惊的慕斯老师。脑子里那层睡意像被一阵冷风吹散了，意识的冰面咔咔裂开，露出下面冰冷的现实——刚才慕斯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是秋游通知。而她把那些字全擦掉了。在慕斯老师还没写完的时候。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
“我……”梧桐的猫耳朵从微红变成了深红，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耳根，“我……那个……”
教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了。第一声笑声从后排某个角落炸开，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传染了整个教室。有人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有人捂着肚子擦眼泪，有人一边笑一边喊“梧桐你怎么这么傻”。小玖直接把脸埋进了翅膀里，笑声被翅膀闷得变了调。就连平时最安静的班长都摘了眼镜在揉眼角。
梧桐站在讲台前，手里还攥着黑板擦，整个人像一尊石化的猫猫雕像。她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猫耳朵耷拉到最低点，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如果现在地上能裂开一条缝，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再填上土，再踩两脚压实。
“尘……·……斯……威……特……尔……”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尘坐在座位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一个从开学以来弧度最大的笑。她从梧桐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在等着看这一幕，而实际效果远超预期。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狮子尾巴在椅子后面愉悦地轻轻甩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恶作剧大成功”的气息。
“你叫我？”尘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
“你……你说老师叫我擦黑板！”梧桐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愤怒。
“你听错了吧，我可没有哦。”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梧桐深吸一口气。她放下黑板擦，用这辈子最端庄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座位——虽然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在尘的座位旁边停了一下，弯下腰凑到尘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音量只够尘一个人听到，但坐在附近的小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放学”、“等着”、“咬你尾巴”。尘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回话。
慕斯老师终于从石化状态恢复了。她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黑板，又看了看已经在座位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梧桐，忍不住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她踮起脚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重新写下了秋游通知。这次写完之后她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梧桐同学，这次不用擦黑板了哦。”
梧桐把脸埋进胳膊里，猫尾巴从椅子后面伸出来，僵直地竖着，像一面小小的白旗。周围的笑声还没有完全平息，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她的耳朵红得发烫，但埋在胳膊里的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她自己也觉得太离谱了。怎么会有人没睡醒到这种地步？怎么会有人连“慕斯老师有没有开口”都没确认就上去擦黑板？尘这个坏女人，等下一定要咬她，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