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着。
从午后下到入夜，又从入夜下到深夜，丝毫没有要减弱的意思。岩壁下的火堆被潮气逼得奄奄一息，橘红色的光只能照亮咫尺之内。莉亚蜷在薇奥拉给她铺的毯子上，怀里抱着那只丑兔子，睡得很沉，偶尔在梦中嘟囔一句什么，翻个身又安静了。艾丽丝靠在她旁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呼吸均匀而绵长——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像昨晚一样在装睡。
维奥莱特坐在火堆的另一侧，红色的眼眸半闭着，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
但薇奥拉知道她没有睡。
从刚才开始，维奥莱特的手指就在膝盖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有心事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打节拍。
薇奥拉没有开口。她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暗红色的眼眸盯着火堆，等。
一道闪电劈开了远处的天际，惨白的光在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岩壁。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从山那边滚过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火堆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差点熄灭。维奥莱特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不是碰巧来避雨的。”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刚好只够薇奥拉听见。
薇奥拉没有转头，也没有意外。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装偶遇的本事还是那么差。”薇奥拉把凉茶放在地上，语气平静，“七年前就知道我还活着，今年才来找我？你不像那么有耐心的人。”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又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比刚才更近了，轰隆隆地压在头顶。
“你的两个闺女。”维奥莱特说。
薇奥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维奥莱特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火堆对面那两个熟睡的身影。莉亚睡得不老实，毯子被蹬开了一角，露出一只光裸的脚。艾丽丝安静得像一幅画，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
“我是为她们来的。”维奥莱特说。
岩壁下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雨滴从岩壁上滑落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雷声在远处低低地翻滚，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薇奥拉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看着维奥莱特，暗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维奥莱特从火堆旁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你知道教国开始找你的小闺女了吗？”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惨白的光把整个山林照得像白天一样，连松针上的雨珠都看得一清二楚。雷声紧随其后，轰然炸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崩塌了。
薇奥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火堆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颗火星被震得飞了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莉亚？”她问。
“元素亲和力高到离谱，走到哪里元素精灵就跟到哪里，跟不要钱似的。”维奥莱特把枯枝扔进火堆，红色的眼眸在闪电过后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这种资质，教国几百年都没见过了。上次圣骑士团没带走她，下次来的人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薇奥拉没有说话。
雷声在远处消散，雨声重新填满了寂静，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空倒水。
“还有你那个大闺女。”维奥莱特的目光落在艾丽丝身上，停了一下，“魔王之冕在她体内吧？”
薇奥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维奥莱特没有看她，语气依旧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情。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隔得近了，白色的光从岩壁的缝隙中挤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惨白。雷声紧跟着劈下来，震得岩壁都在微微颤抖。
“魔族的残党和三皇子的暗探都在找她。”维奥莱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被雷声吞没，“三皇子以为魔王给他留了个弟弟，不知道他要找的‘弟弟’是个小姑娘。但如果他发现了——”
她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点了一下，跟着雷声的节奏。
“他不会发现。”薇奥拉的声音有些紧。
“你护不了她一辈子。”维奥莱特终于转过头，看着薇奥拉，红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沉，“你已经很努力了，但你一个人，护不住两个孩子。”
闪电又来了。这一次的光是蓝白色的，像刀刃一样划开夜空，把整个山林劈成明暗两半。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敲着巨鼓。
薇奥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去找了老头。”维奥莱特说。
薇奥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
“他以为你死了。”维奥莱特的声音放轻了，“我没告诉他你还活着。但我说了那两个孩子的事——当然，没说是你的。”
“他怎么说？”
“他说，把孩子带到学院来。学院不问出身，不问种族，教国的手伸不到那里。”
火堆快要燃尽了，炭火在灰烬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雷声渐渐远了，雨声却更大了，哗哗地冲刷着岩壁，像有人在哭。
薇奥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十七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勇者小队讨伐魔王之后，我们遇到了伏击。”
维奥莱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伏击我们的人伪装成了魔族残党。”薇奥拉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但他们不是魔族。我在那些尸体上闻到了圣力的味道。”
雷声在远处又响了一下，闷闷的，像是叹息。
她转过头，看着维奥莱特。
“是教国的人。”
岩壁下安静得能听到雨滴从岩壁上滑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什么。
维奥莱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红色眼眸平静地看着薇奥拉，没有震惊，没有疑问，就像是在听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故事。
“所以我怀疑。”薇奥拉的声音有些发涩，“当年的伏击，是教国安排的。”
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院长把我养大，教了我那么多，我却把他的‘敌人’引到了他面前。我不能连累他。”
维奥莱特沉默了很久。
她垂下眼睫，看着火堆，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雷声在远处的山脊上缓缓滚过，像一头疲倦的野兽在低声呜咽。
“你怀疑教国。”维奥莱特说，声音很平，“你有证据吗？”
薇奥拉摇了摇头。
“没有。只有那具尸体上的味道。但十七年了，就算有证据也早没了。”
维奥莱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叹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没有证据的事，别乱说。”她说，语气很轻，“尤其是不要在老头面前说。他年纪大了，经不起你扔这种石头。”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维奥莱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件可能颠覆教国的大事。
但薇奥拉注意到，维奥莱特的手指又在大腿上轻轻地点了起来。
一下，一下，一下。
比刚才更快。
“你一个人，保不住两个孩子。”维奥莱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一些，“教国要莉亚，魔族要艾丽丝。你挡得住一边，挡不住两边。”
一道闪电在远处亮了一下，没有刚才那么近，但光还是透过雨幕传了过来，把维奥莱特的侧脸照得发白。
“而且。”维奥莱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看着她，“你也该去见见老头了。”
薇奥拉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以为你死了。”维奥莱特说，“年年去魔王城遗址给你上坟。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知道。”薇奥拉的声音很轻。
“你不知道。”维奥莱特打断了她，“你不知道他看着那个山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你不在那里。”
薇奥拉没有说话。
火堆快要燃尽了，炭火在灰烬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雨声渐渐变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沥的声响，雷声已经听不到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光，像是天空在最后叹息。
“我再想想。”薇奥拉说。
维奥莱特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岩壁边缘，背对着薇奥拉站着。雨水从岩壁上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山风吹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吹动她银白色的长发。
“你要想多久？”维奥莱特没有回头。
“不知道。”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来替你做决定。”她说，转过身，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如果你不同意去学院，我就告诉老头你还活着。他的性格肯定会亲自来找你。”
薇奥拉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维奥莱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笃定到不需要提高音量，“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薇奥拉盯着她，暗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雨声在她们之间流淌，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远处的天际又闪了一下，很淡，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道理了。”薇奥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维奥莱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
“跟你学的。”
薇奥拉没有反驳。
她低下头，看着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暗红色的光在她脸上慢慢暗下去。
“……让我想想。”她重复了一遍，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维奥莱特走回来，在火堆旁重新坐下，从行囊里拿出一条毯子，随手扔给薇奥拉。
“想吧。”她说，“天亮之前想好。”
“为什么是天亮之前？”
“因为天亮了我就要动身去学院。”维奥莱特说，语气理所当然，“你要么跟我一起去，要么我告诉老头，他亲自来接你。你自己选。”
薇奥拉抱着毯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吹散。
维奥莱特听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火堆里最后一根没烧完的枯枝往中间推了推，橘红色的光又亮了一些。
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远处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不是天亮了，是又一道闪电，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无声地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