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是被笑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客气的、压低声音的笑,而是肆无忌惮的、笑得喘不上气的那种。两个声音交缠在一起,一个清脆,一个爽朗,像是有人在她的梦境外面开了一场茶话会。
她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淡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把整个山林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松针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整片林子挂满了水晶。
火堆已经烧成了灰烬,几缕细细的青烟在晨风中飘散。莉亚和维奥莱特坐在岩壁外面的一块大石头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维奥莱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莉亚笑得前仰后合,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疯狂地跳跃,像是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
“然后呢然后呢?”莉亚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然后啊,”维奥莱特用树枝在地上敲了敲,压低声音,模仿着什么人的语气,“她说——‘我放了,是茶叶自己浮起来的。’”
莉亚“噗”的一声,整个人笑得往后仰,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维奥莱特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衣领,自己也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一次,”维奥莱特擦了擦眼角,“她练习魔力操控,想把水从杯子里引出来。结果水没出来,杯子碎了。老头问她怎么回事,她说——”
“说什么?”莉亚急切地追问。
“‘杯子不听我的话。’”
莉亚笑得直拍大腿,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松枝上的鸟。连艾丽丝——艾丽丝站在石头旁边,背靠着松树,手里捧着一杯茶——她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虽然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薇奥拉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暗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被春天的阳光晒出了第一道裂缝。
“维奥莱特!”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两个笑声同时停了下来。
莉亚转过头,看到薇奥拉醒了,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妈妈!大姨说你第一次泡茶的时候——”
“我知道她说了什么。”薇奥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走到石头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抬起头,红色的眼眸中满是笑意,毫无愧色:“早啊。”
薇奥拉没有说“早”。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拍在维奥莱特的后脑勺上。
“哎哟!”维奥莱特捂住头,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树枝从手里飞了出去,“你打我干什么!”
“杯子不听我的话?”薇奥拉面无表情地重复。
维奥莱特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那是你自己说的——”
“茶叶自己浮起来的?”
“……那也是你自己说的。”
又是一巴掌。维奥莱特这次有了防备,身体往后一仰躲开了,但她忘了自己坐在石头上,重心不稳,整个人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莉亚笑得直接从石头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直捶地。艾丽丝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虽然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维奥莱特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头发上沾着松针和泥土,狼狈得像刚从林子里滚出来的熊。
“薇奥拉·克莱因,”她仰着头,红色的眼眸中满是控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好心好意给你闺女讲你小时候的事,丰富她们的童年认知,你居然打我?”
“丰富童年认知?”薇奥拉低头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愧疚,“你那是丰富我的黑历史库。”
维奥莱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她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把头发里的松针一根一根地摘下来。
莉亚终于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水。她看着薇奥拉,碧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那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
“妈妈,”她说,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你以前真的好可爱。”
薇奥拉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可爱。”
“可爱的。”艾丽丝忽然开口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艾丽丝端着茶杯,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薇奥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莉亚的嘴张成了O型:“姐姐你居然主动说话了!”
“我不是哑巴。”艾丽丝低头喝茶。
“你说了‘可爱的’!你说妈妈可爱!”
“……我说的是事实。”
薇奥拉看着艾丽丝,艾丽丝没有看她,专注地盯着茶杯里的茶叶,耳朵尖微微泛红。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需要叹一口气才能装下更多。
维奥莱特站在旁边,把最后一根松针从头发里摘出来,红色的眼眸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拍了拍手,“收拾东西,该上路了。”薇奥拉无奈的说着。
莉亚从地上跳起来,跑去收毯子和行囊,一边跑还一边笑,嘴里嘟囔着“杯子不听我的话”。薇奥拉看着她的背影,抽了抽嘴角但也没说什么。
维奥莱特走过来,站在薇奥拉旁边,压低声音:“你闺女挺有意思的。”
“哪个?”
“两个都有。大的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也会笑。小的那个——”她顿了顿,“笑起来跟她妈妈挺像的。”
薇奥拉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否认。
莉亚把行囊收拾好了,艾丽丝把茶壶和茶杯也装进了背包。维奥莱特把毯子叠好塞进行囊,系紧带子,往肩上一甩。
“走吧。”她说。
莉亚抱着丑兔子,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面,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薇奥拉。
“妈妈,我们今天往哪走?”
薇奥拉站在岩壁下,晨光落在她的银发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了一眼维奥莱特,维奥莱特正若无其事地看着远处的山脊,假装没有在等她的答案。
她又看了一眼莉亚——莉亚歪着头,碧绿色的眼眸中满是期待。
她看了一眼艾丽丝——艾丽丝站在松树下,紫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松脂的气味。
“改路。”薇奥拉说。
维奥莱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
“往学院走。”
莉亚愣了一下:“学院?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老头待的地方。”薇奥拉说。
莉亚眨了眨眼,又问:“老头是谁?”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却带着温度的笑。
“一个很啰嗦的人。”她说。
维奥莱特终于转过头来,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惊讶,不是欣慰,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释然。她看着薇奥拉,嘴角弯了起来。
“决定了?”她问。
“决定了。”薇奥拉说。
“不反悔?”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反悔。”
维奥莱特笑了,把行囊往肩上掂了掂,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面。“那就走吧。我带路。”
莉亚小跑着跟上去,回头看了薇奥拉一眼,又看了艾丽丝一眼。
“姐姐,我们要去学院了!”
艾丽丝点了点头,走到薇奥拉身边,把手里的一杯茶递给她。
薇奥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晨光透过松林的缝隙,在她们前方的路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碎片。雾气已经散尽了,远处的山脊清晰得像一幅画。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个晴朗的早晨奏响序曲。
四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远。
岩壁下的火堆还剩最后一丝青烟,在晨风中打着旋,然后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