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四天,她们终于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座边境小城,名叫石桥城。城不大,依着一条不算宽的河而建,河边有一座石头砌的老桥,桥墩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城门口有卫兵,但只是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连来往的行人都懒得盘查。
维奥莱特走在最前面,红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城门口,确认没有穿银白盔甲的人,才回头冲她们招了招手。
“进来吧,安全。”
莉亚第一个冲了上去。她在山里走了好几天,看到城墙和店铺就像看到救星一样,眼睛都亮了。丑兔子被她夹在胳膊底下,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扬,引得路边几个摆摊的商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姨大姨!那个是什么?”莉亚指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糖葫芦。”维奥莱特说。
“好吃吗?”
“好吃。”
“那——”
“等一下再买。”维奥莱特笑着打断她,“先办正事。”
艾丽丝跟在后面,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条深色的发带束了起来,紫色的眼眸低垂着,尽量避免与人对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裙——和薇奥拉一样,赶了几天路,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渍,袖口也磨破了一点。
薇奥拉走在最后,帽檐压得低低的,深色的斗篷上全是褶皱,领口确实洗变形了,软塌塌地搭在肩上。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不怎么讲究穿着的旅人。
维奥莱特停下来,等薇奥拉走到她旁边,侧头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了?”薇奥拉问。
“没怎么。”维奥莱特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就是觉得——”
她转过身,双手叉腰,红色的眼眸从薇奥拉扫到莉亚,又从莉亚扫到艾丽丝,表情一言难尽。
“你就给这两个美人胚子穿这种衣服?”
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裙子,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艾丽丝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口那个缝补过的破洞上轻轻按了一下。
“赶路穿那么好看干什么。”薇奥拉语气平静。
“赶路也不能穿成这样啊!”维奥莱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看看莉亚的裙子,都皱成抹布了。再看看艾丽丝的袖口——她缝的?你让她自己缝的?你的针线活呢?”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我的针线活比她差。”
维奥莱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城里走。
“先吃饭。然后买衣服。必须买。我说了算。”
莉亚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像是在给维奥莱特的话做注脚。莉亚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脸红了。
“走吧走吧。”维奥莱特指着街角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馆,“就那儿。大姨请客。”
莉亚眼睛一亮:“真的?”
“大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认识你才几天……”莉亚嘟囔着,但脚步已经朝饭馆迈了过去。
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泛黄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肉汤和烤面包的香气。老板娘是个圆脸的胖大婶,看到她们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位吃点什么?”
“把你们拿手的都上一份。”维奥莱特大咧咧地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小袋银币放在桌上,“不差钱。”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对你,我一直很大方。”维奥莱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反正这顿可以找老头报销。”
薇奥拉嘴角抽了一下。
莉亚和艾丽丝坐在对面。莉亚接过菜单,认真地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小声念给艾丽丝听:“炖肉、蔬菜汤、烤面包……姐姐你想吃什么?”
“随便。”艾丽丝说。
“那就都点!”莉亚冲老板娘喊了一声,“阿姨,拿手的都来一份!”
艾丽丝安静地坐着,目光在饭馆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菜上得很快。一大碗炖肉,一盆蔬菜汤,一盘烤得金黄的面包,还有一碟腌菜。莉亚吃得头都不抬,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兴奋地跳跃,像是也被食物的香气感染了。艾丽丝吃得不快,但也不慢,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赶路的人。薇奥拉慢悠悠地喝汤,维奥莱特则一边吃一边跟老板娘聊天,三言两语就把城里的情况摸了个清——没有圣骑士,没有魔族暗探,最近来的陌生人只有她们几个。
“吃完了,走!去买衣服。”维奥莱特擦了擦嘴,语气不容商量。
“好!”莉亚兴奋的呼应着。
维奥莱特转头看向艾丽丝,艾丽丝面无表情地喝汤,假装没有看到。但维奥莱特注意到她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
薇奥拉放下汤碗。“……走吧。”
石桥城不大,成衣铺倒是有两三家。维奥莱特挑了最大的一家,在城中心的主街上,门口挂着几件精致的样品,看起来比路边摊强了不少。铺子里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谁是掏钱的。
“几位姑娘要买什么?我们这儿有最新的款式,城里贵夫人都来我们家做的。”
“给她们挑几件。”维奥莱特用下巴指了指莉亚和艾丽丝,“日常穿的,耐穿的,好看的。每人两套,再加一件斗篷。”
老板打量了一下莉亚和艾丽丝,眼睛一亮:“这两位姑娘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淡绿色的裙子和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在两人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衬她们。”
莉亚接过去,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好看。”维奥莱特说。
薇奥拉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莉亚又挑了一件鹅黄色的上衣和一条深色的长裤,艾丽丝则被塞了一件月白色的上衣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老板还想推荐更多,被薇奥拉一句“够了”拦住了。
“你也挑一件。”维奥莱特转头看向薇奥拉。
“不用。”
“你身上的那件领口都洗变形了。”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沉默了一瞬。
维奥莱特已经自己动起手来,从架子上抽出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和一件银白色的斗篷,塞进薇奥拉怀里。
“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薇奥拉看着那件斗篷,银白色的,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温柔了一些。
“不客气。”
维奥莱特自己也没闲着,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旅行外套,又拿了一顶新帽子,把旧的那顶随手扔了——想了想又捡了回来,叠好塞进行囊里。
结账的时候,老板报了一个数。维奥莱特眼睛都没眨,直接付了钱。
莉亚在旁边小声对艾丽丝说:“大姨好有钱。”
艾丽丝点了点头。
“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大方?”
艾丽丝看了一眼维奥莱特——维奥莱特正把找零的铜币塞进口袋,动作随意得像在撒沙子。
“不是。”艾丽丝说。
莉亚眨了眨眼,想问为什么,但看到艾丽丝的表情——那种“有些事不需要说”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买完衣服,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夕阳把石桥和河水都染成了橘红色,几个孩子在桥边玩耍,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高处看,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维奥莱特带着她们沿河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石桥旅店”木牌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旅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
“就这儿吧。”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旅店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到她们进来,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几位住店?”
“两间房。”维奥莱特说,“挨着的。”
“三楼,左手边两间。”老板递过来两把铜钥匙,“一晚三十个铜币,包早饭。”
维奥莱特付了钱,把一把钥匙递给莉亚,另一把自己拿着。
“你们两个住一间,我和你们妈妈住一间。”她说。
莉亚接过钥匙,眼睛亮晶晶的:“我和姐姐一个房间?”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莉亚抱紧了艾丽丝的胳膊,“姐姐,我们两个住!”
艾丽丝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薇奥拉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维奥莱特,没说话。
房间在三楼,不算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河,能看到石桥和远处的山影。被褥是新换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维奥莱特一进门就把行囊扔在地上,整个人扑到了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床——终于有床了——”
薇奥拉把行囊放在另一张床旁边,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房间。窗户关得很严实,窗帘是厚实的深色布料,拉上之后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门锁是铁的,插销看起来还算结实。
“你在检查什么?”维奥莱特趴在床上,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薇奥拉收回视线。
“在检查安不安全。”维奥莱特替她回答了,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了然,“你还是老样子,到一个新地方先把门窗看一遍。”
薇奥拉没有否认。
隔壁房间传来莉亚的声音:“姐姐你看!这张床好软!”
然后是艾丽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莉亚又笑了。
维奥莱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红色的眼眸看着天花板。
“你两个闺女,性格完全不一样。”
“嗯。”
“大的那个像你。”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维奥莱特说,“小的那个像——像谁呢?像年轻时候的你?也不像,你年轻时候没那么多话。”
“我年轻时候什么样?”薇奥拉问。
维奥莱特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像个刺猬。谁靠近都要扎一下。”
薇奥拉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她问:“现在呢?”
维奥莱特转过头看她,红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现在像一只装睡的猫。”她说,“看起来懒洋洋的,其实随时准备爱人。”
薇奥拉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满还是赞同。
夜色渐深,河面上的灯火倒影像碎金一样在水波中摇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一阵孩子的笑声,渐渐远了。石桥城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像是终于合上了眼睛。
维奥莱特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晚安。”她说。
薇奥拉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她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了一眼门——插销插好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维奥莱特已经闭上眼睛的侧脸。
“……晚安。”她说,声音很轻。
隔壁房间,莉亚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石桥城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