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院长室出来,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拐个弯,再经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就到了。
深秋的夜风从走廊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花园里落叶的潮湿气息。莉亚缩了缩脖子,把丑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艾丽丝走在她旁边,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一缕,又落下。
“快进去快进去。”阿尔贝特走在最前面,推开了那扇小门。
拐过走廊最后一个弯,还没来得及推门,阿尔贝特的鼻子就动了动。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浓而不腻,混着某种香草的味道。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脚步也慢了半拍。
推开门,维奥莱特已经在桌边坐下了。长桌上摆满了盘子——一大碗炖肉、一盆蔬菜汤、一盘烤得金黄的面包、一碟腌菜,还有一壶茶。餐具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连椅子都拉开了。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她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正咔嚓咔嚓地啃着。看到门口的四个人,把胡萝卜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红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阿尔贝特站在门口,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浅蓝色的眼睛在维奥莱特和满桌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语气像是在质问一个闯进家门的老熟人——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拿她没办法。
“比你早那么一点点。”维奥莱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微不足道的距离,“你在上面哭的时候我就来了。”
“我没哭。”
“你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维奥莱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把桌上那个灯打开。大白天的开什么灯。”
阿尔贝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他哼了一声,在长桌旁边坐下,顺手把壁炉里的柴拨了拨。
“谁哭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莉亚已经冲到桌子旁边了,眼睛亮晶晶的。“大姨!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哼。”维奥莱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比你外公做的强多了。”
阿尔贝特刚拿起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维奥莱特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你做的东西,没法吃。老头,你上次做的炖肉咸得我喝了两壶水。薇奥拉也吃了,她第二天脸都肿了——不信你问她。”
薇奥拉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在桌边坐下。“……没有肿。”
“肿了。”维奥莱特说,“我看到了。你照镜子的时候没发现?”
“没照。”
“那你第二天帽子压那么低干什么?”
薇奥拉不说话了。
阿尔贝特看了看维奥莱特,又看了看薇奥拉,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把汤勺往桌上一搁。
“那你们别吃我做的。”他说,然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维奥莱特做的炖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
维奥莱特笑得像个向日葵十分灿烂。
莉亚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好几百岁的人拌嘴,笑得差点把筷子扔了。她拉了拉艾丽丝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外公和大姨好好笑。”
艾丽丝没有说话,但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茶壶,先给阿尔贝特倒了一杯,又给维奥莱特倒了一杯,然后给薇奥拉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和妹妹倒了一杯。
维奥莱特看着她的动作,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
“这孩子,随你。”她对薇奥拉说。
薇奥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
莉亚也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炖肉塞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大姨!这个好好吃!”
“那是。”维奥莱特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面包,撕了一半递给莉亚,“多吃点。你们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莉亚接过面包,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尔贝特坐在对面,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浅蓝色的眼睛看着维奥莱特,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现在要跟你算账了”的意思。
“维奥莱特。”
“嗯?”维奥莱特正往嘴里塞肉,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维奥莱特的筷子停了一下。啊尔贝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桌上的气氛忽然变了。不是那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变,而是一种——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大家都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维奥莱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放下筷子,红色的眼眸对上阿尔贝特的目光。
“……好些年了。”她说。
阿尔贝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算账的那种节奏。
“好些年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她还活着,你不告诉我?”
维奥莱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告诉你又怎样?告诉你,你能忍住不来找她?”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也是她的事。”维奥莱特说,“她在躲一些人,不想连累你。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肯定满世界找她——你那个性格,藏不住事的。被人一盯,你的行踪就暴露了。她的位置也就暴露了。”
阿尔贝特的嘴唇抿了一下。
“所以你替她做了决定。”
“对。”维奥莱特说,理直气壮,“我替她做了决定。你不服?”
阿尔贝特瞪着她,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维奥莱特也瞪着他,红色的眼眸一点不虚。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莉亚在旁边含着面包,不敢嚼了。
“你瞪什么瞪?”阿尔贝特先开口了。
“你先瞪的。”维奥莱特说。
“我瞪你是因为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瞒你是因为你像个小孩。你但凡成熟点,我早告诉你了。”
“我像小孩?”
“你上次在走廊上看到一个银头发的血族学生,追上去问了人家三次‘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那学生以为你要开除她,哭了一下午。后来她导师来找我,问我院长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阿尔贝特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维奥莱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
“行了,别说了。人回来了,饭在这,吃你的。”
阿尔贝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拿起筷子。
“你做的这个肉,”他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比上次来说咸淡刚好。”
“那当然。”维奥莱特说,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莉亚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大姨,终于敢嚼嘴里的面包了。
“外公,大姨,你们这是吵架还是聊天啊?”
“聊天。”维奥莱特说。
“算账。”阿尔贝特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过脸去。
莉亚咯咯地笑了。
艾丽丝安静地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薇奥拉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切,嘴角也弯着。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得暖黄黄的。窗玻璃上的水汽更厚了,外面的夜色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昏黄。深秋的风在外面呜呜地吹,但屋子里很暖。
长桌不大,饭菜也不多,但刚好够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