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孩子们都睡了。莉亚的房间灯灭了有一会儿了，艾丽丝的房间也早已没了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深秋的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
薇奥拉没有睡。
她一个人坐在院长室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窗外是中央图书馆的塔楼，塔顶的灯火在夜空中亮着，像一颗低悬的星。更远处，西校区的魔法塔泛着淡淡的蓝光，东校区的炼金工房偶尔闪过一簇橘红色的火焰——百万人栖息的学院，即使在这样的深夜，也处处有未眠的灯火。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尔贝特端着一壶新茶走进来，没有说话。他把茶壶放在窗台上，拿走薇奥拉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换了一杯热的。
薇奥拉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还没睡？”阿尔贝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很轻。
“睡不着。”
阿尔贝特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灯火。壁炉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也不是沉重。而是一种——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坐在炉火边，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着。
沉默了很久。
“维奥莱特跟你说了。”薇奥拉开口了，不是疑问句。
阿尔贝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
“吃完饭。你们先回去了，她留下来。”阿尔贝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颤抖，“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说——‘老头，薇奥拉胸口有道伤，你知不知道？’”
薇奥拉没有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阿尔贝特继续说，“她说那道伤切断了魔力回路。平时没事，但不能超负荷。一旦超过那个限度——”他停了停，浅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灯火，目光有些空。
“会裂开。”薇奥拉接过他的话，“裂开了就可能会死。”
阿尔贝特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壁炉里的炭火又暗了一些。
“能治。”阿尔贝特说，声音有些哑，“但要时间。要准备很多东西。有些材料在学院，有些不在。而且治疗期间——”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像睡着了一样。”薇奥拉说，“什么都做不了。”
阿尔贝特点了点头。
薇奥拉喝了一口茶，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多久？”
“最短三个月。最长……不确定。”
薇奥拉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中央图书馆的塔楼上有人在走动，大概是值夜的管理员，身影在灯火中一晃一晃的。
“我有个事想求你。”她说。
阿尔贝特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说。”
“让莉亚和艾丽丝入学。正式的那种。”
阿尔贝特看了她一眼。“她们本来就是我的外孙女。学院不问出身，她们随时可以——”
“我的意思是，”薇奥拉打断了他，“让她们留在学院。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她们。”
阿尔贝特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要去哪？”
薇奥拉没有直接回答。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暗红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灯火。
“我要站出去。”她说，“以当年勇者小队暗杀者的身份。唯一幸存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魔族在找魔王之冕的继承者。他们迟早会找到艾丽丝。”薇奥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莉亚的元素亲和力也太显眼。我藏了她们十七年，藏不住了。”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要藏了。我站出来，告诉所有人——勇者小队的暗杀者还活着。那个手刃了魔王的人。魔族不会放过我，他们会来找我复仇。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到我身上。没有人会注意两个十七岁的女孩。”
阿尔贝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长袍。
“你这是拿自己当靶子。”他的声音很低。
“是。”薇奥拉说。
“你的伤——”
“所以我来求你。”薇奥拉转过头，看着阿尔贝特，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坚决，“治好我。三个月也好，半年也好。在这之前，让她们留在学院。等我醒过来，我走出去。”
阿尔贝特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你都想好了。”他说。
“想好了。”
阿尔贝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一口气叹出了几十年的分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薇奥拉，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你自己呢？”他问，声音很轻，“你一个人——”
“我担心的是她们。”薇奥拉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莉亚太容易相信人了。在外面的时候，看到谁都觉得是好人。那些圣骑士要带走她，她第一反应不是跑，是问‘为什么’。要是我不在，她被人骗了怎么办？”
阿尔贝特转过身，看着她。
“艾丽丝正好相反。”薇奥拉的声音低了下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装。她体内的那个东西——你说不是坏东西，但它迟早会醒。到时候她一个人扛着，连问都不问一声。我——”
她停了一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藏起来，把她们养大，我觉得够了。但现在——现在我要躺至少三个月，什么都做不了。她们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
“你不会有事。”阿尔贝特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浅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我保证。”
薇奥拉看着他。
“你保证什么？”她问。
“保证你不会有事。保证她们不会有事。”阿尔贝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这几个月，我替你看着她们。该教的教，该护的护。等你醒了，你再自己跟她们说。”
薇奥拉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莉亚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不许她单独出学院。”阿尔贝特掰着手指，“艾丽丝那边，我跟她聊过了。她不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想。那个东西的事，我会慢慢告诉她。”
“你不能说得太急。”薇奥拉说。
“我知道。”
“她听不懂你那些理论。”
“我换种方式说。”
薇奥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啰嗦。”她说，声音有些哑。
“你不也是。”阿尔贝特说。
薇奥拉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
阿尔贝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们入学的事，我明天就安排。治疗要用的东西，我来准备。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养着。”
“嗯。”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了。”
“……嗯。”
门轻轻带上了。
薇奥拉坐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换。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想着莉亚——那个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抱着丑兔子到处跑，看到什么都好奇，遇到谁都觉得是好人。她想着艾丽丝——那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女孩，紫色的眼睛像一潭深水，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薇奥拉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被子是学院统一配发的，白色，带着皂角的清香。枕头很软，比她一路上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软。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