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手续办得很快。阿尔贝特亲自带莉亚和艾丽丝去中央区的教务大楼填表、登记、领取学生证。教务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矮人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了看表格上的名字，又看了看阿尔贝特，什么都没问，只是“嗯”了一声，盖了章。
“明天上午摸底测试。”她把两张准考证递过来，“西校区三号训练场，别迟到。”
莉亚接过准考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摸底测试是什么？”
“看看你们现在的水平。”阿尔贝特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分班用的。学院按学生能力分班，不是按年龄。”
莉亚眨了眨眼：“那我跟姐姐可能不在一个班？”
“有可能。”
莉亚看了看艾丽丝。艾丽丝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准考证的边角上轻轻折了一下。
阿尔贝特没有回头，但像是看到了她们的表情。“不在一个班又不是见不到了。下课了还是可以一起吃饭。”
莉亚“哦”了一声，把准考证塞进口袋里，继续跟着往前走。
那天晚上，小食堂的气氛比平时安静一些。壁炉烧得很旺，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莉亚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一块炖肉，举了半天下不去嘴。艾丽丝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喝汤，目光偶尔落在莉亚身上，又收回去。
薇奥拉端着茶杯，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懒洋洋的，像是在发呆。
但莉亚注意到，她的茶杯一直没有送到嘴边。
“妈妈。”莉亚放下筷子。
“嗯。”
“明天摸底测试。你……你会去看吗？”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暗红色的眼眸中有一丝柔和。“去。”
莉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埋头扒饭。艾丽丝也微微抬起了头，看了薇奥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维奥莱特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一条腿翘着，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她的目光在薇奥拉和两个女儿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有插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
莉亚和艾丽丝换上了学院配发的训练服——深灰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裤，袖口和裤脚有银色的学院徽章刺绣。莉亚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艾丽丝还是用那条深色的发带束着长发。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莉亚打量了一下自己，又看了看艾丽丝，转了个圈。
“姐姐，我们穿这身好看吗？”
艾丽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们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淡淡的晨光。薇奥拉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手里端着茶杯，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着，但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
莉亚看到妈妈，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没有问“你不是说顺路吗”——她就是开心，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往楼下走。
西校区三号训练场离中央区不近。三个人走了大约两刻钟，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绕过西校区的魔法塔，才看到一座半圆形的灰色建筑。
训练场比她们想象的大得多。穹顶高悬，四周是石质的看台，看台上已经坐了几十个学生，各种种族都有——精灵、矮人、龙人、人类，还有几个看不出种族的混血。场地中央是一个平坦的圆形平台，地面上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微弱的蓝光在纹路中流动。平台一侧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水晶柱，透明的，底部刻着刻度。另一侧则用魔法屏障隔出了一个小型围栏，围栏里蹲着两只低阶魔兽——灰鬃狼，体型不大，但眼神凶狠，嘴角淌着涎水。
薇奥拉在看台最高处的角落站定，靠在柱子上，端着茶杯，帽檐压得低低的。从下面看上来，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莉亚回头看了一眼，冲那个方向笑了一下，然后拉着艾丽丝在看台前排坐下。
手心全是汗。
“安静——”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场地中央传来。说话的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人类，短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导师长袍。他站在平台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看台上的学生，手里拿着一叠名册。
“今天是新学期的摸底测试。规则很简单——我按准考证号叫号，叫到的同学依次上场。先测魔力等级，再测实战。实战内容是与低阶魔兽灰鬃狼对战，我们会根据你们的反应和表现评分。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他翻开名册，念出第一个号码。
“零一号。”
一个矮人男孩从看台上站起来，大步走下场地。魔力等级测出来是三阶。实战中，他对付灰鬃狼有些吃力，但最终在导师的暗中保护下击退了魔兽。导师在表格上记了几笔。
“零二号。”
“零三号。”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被叫到号，陆续下场。有的魔力强但实战经验不足，有的控制精妙但面对魔兽时反应慢半拍，还有一个个子很高的龙人男生，一拳就把灰鬃狼轰到了屏障上，导师眼睛亮了一下，在表格上打了高分。
莉亚坐在看台上，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直盯着导师手里的名册。
“零三十七号——莉亚·克莱因。”
莉亚猛地站起来。艾丽丝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递过来一张手帕。莉亚接过去，擦了擦手心，把手帕还给艾丽丝，深吸一口气，走下看台。
平台上比看台上冷。那种冷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空旷带来的压迫感——头顶是灰白色的穹顶，脚下是发着蓝光的魔法纹路，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她。
她咽了口唾沫，走到导师面前。
导师低头看了一眼名册。“莉亚·克莱因，十七岁，推荐人——阿尔贝特·维森。”念完推荐人的名字，他抬头看了莉亚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围的看台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院长的推荐？”
“这两个人什么来头？”
“昨天就听说了，院长亲自带她们去办的手续。”
“不会是亲戚吧？”
“谁知道呢，也许是朋友的孩子。”
莉亚听到那些声音，耳朵有点热。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看台最高处的角落——薇奥拉还站在那里，端着茶杯，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走。
莉亚吸了口气，转过头。
“安静。”导师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立刻安静了下来。他看着莉亚，“先把魔力注到水晶里。”
莉亚走到水晶柱前，把手掌贴上去，闭上眼，调动魔力。她用了薇奥拉教她的方法——不是把魔力推出去，而是让它自己流出去。
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沿着水晶柱缓缓上升。一格，两格，三格……一直升到六格才停下。
导师的眉毛动了一下。看台上又响起了议论声，六阶魔力在新生中极为罕见。
“安静。”导师又念了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严厉。他在表格上记了几笔，然后指了指围栏，“实战。”
莉亚走到围栏前，一只灰鬃狼被放了进来。
它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绕着莉亚慢慢转圈，寻找攻击的时机。莉亚没有慌。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金色的魔力线从指尖无声地弹出，没有缠向魔兽的四肢——而是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覆盖了整片战斗区域。
灰鬃狼的第一次扑击被一道柔和的金色光线轻轻拨偏了方向。它撞在围栏的屏障上，甩了甩头，转身再次扑来。这一次，魔力线没有拨开它，而是缠住了它的两条后腿，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勒伤，但足够让它无法发力。
灰鬃狼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发出了低沉的呜咽。
莉亚没有继续收紧。她蹲下来，魔力线的金光慢慢变淡，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晕。灰鬃狼的挣扎减弱了，耳朵从贴着脑袋的状态慢慢竖了起来。
莉亚伸出手，魔力线彻底松开。
灰鬃狼没有跑。它站在原地，看着莉亚，喉咙里的低吼消失了。片刻之后，它甩了甩尾巴，走到围栏角落趴了下来——不是恐惧的蜷缩，而是放松的休息。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导师看着这一幕，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可以了。下一个。”
莉亚愣了一下。“不打了？”
“不用打了。”导师的语气很平，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莉亚小跑着回到看台，坐到艾丽丝旁边，心跳还是很快。
“姐姐，我过了吗？”
艾丽丝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导师写的是‘优’。”
莉亚凑过去看艾丽丝手里的登记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到了导师的记录副本。莉亚的表格上写着一个红色的“优”字。
莉亚的嘴咧开了，被艾丽丝按了一下才没蹦起来。她又抬头看了看看台最高处——薇奥拉还在，茶杯端在嘴边，帽檐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嘴角。
“零三十八号——艾丽丝·克莱因。”
艾丽丝站起身，把登记表折好放进口袋，走下看台。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银白色的长发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看台上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也是院长推荐的？”
“姐妹俩吧？但发色不一样。”
“气质也不一样。”
艾丽丝走到平台中央，站在导师面前，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导师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指了指旁边的水晶柱。“注魔力。”
艾丽丝把手掌贴上去，闭上眼。
暗紫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沿着水晶柱缓缓上升。一格，两格，三格，四格——到第四格的时候，光芒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没有放松，继续稳定地注入。
五格。水晶柱的纹路开始微微发亮，比正常的光芒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晶内部膨胀。
导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六格。水晶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看台上的学生们安静了。
导师伸出手，在水晶柱底部按了一下。光芒瞬间熄灭。他看了艾丽丝一眼，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我需要看看她的档案”的表情。
“可以了。”他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
艾丽丝收回手，垂在身侧。导师指了指围栏，那里已经换上了一只新的灰鬃狼。
艾丽丝走过去。
她没有动手，没有释放魔力线，甚至没有抬起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只灰鬃狼。
灰鬃狼原本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但它的声音忽然停了。它的耳朵往后贴，身体慢慢地伏了下去，四肢开始发抖——然后它抽搐了一下，倒在围栏里，不再动弹。
看台上的学生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有人小声说“那只狼怎么了”，有人说“是不是生病了”。导师走近围栏，蹲下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他伸出手，碰了碰灰鬃狼的身体，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看台。
“测试暂停。”
看台上炸开了锅。学生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几个胆子大的伸长了脖子往围栏里看，但被屏障挡住了视线。
导师走到艾丽丝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艾丽丝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莉亚在台上急得不行，拉着旁边一个精灵族学生问“怎么了怎么了”，对方也一脸茫然。
过了一会儿，艾丽丝走回看台。她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但莉亚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衣角——那是姐姐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姐姐，怎么了？”莉亚小声问。
“没事。”艾丽丝说，“那只狼太老了，猝死了。”
工作人员进场，把灰鬃狼的尸体抬了出去。导师和几个助手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导师重新站在平台中央，清了清嗓子。
“由于魔兽出现突发状况，今天的测试到此结束。未测的同学改天另行通知。”
看台上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莉亚和艾丽丝坐着等看台空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走吧。”艾丽丝说。
“嗯。”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看台最高处，薇奥拉还站在那里。她的茶杯已经空了，但没有走。
“妈妈，你看到了吗！”莉亚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导师给我写了‘优’！”
“看到了。”薇奥拉说，语气很平。
“姐姐也是优！”
“嗯。”
“你就不能多夸两句吗？”莉亚鼓起腮帮子。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挺好。”
莉亚叹了口气，但眼睛还是笑着的。艾丽丝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薇奥拉。
“你呢？”薇奥拉问艾丽丝，声音低了一些。
“还好。”艾丽丝说。
薇奥拉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艾丽丝微微摇了摇头——没事。
薇奥拉没有追问。
三个人走出训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远处的中央图书馆塔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花园里的银杏树叶几乎落光了，只剩几片金黄色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
莉亚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金色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艾丽丝走在她旁边，步伐依旧平稳。薇奥拉走在最后面，端着空茶杯，慢悠悠地跟着。
“妈妈！”莉亚回头喊她，“外公说中午做炖肉！你吃不吃？”
“吃。”
“那快点！”
莉亚拉着艾丽丝跑了起来。艾丽丝被她拽着，脚步有些不稳，但没有甩开。
薇奥拉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脚步没有加快。
阳光照在她身上，银白色的长发泛着淡淡的光。她端着空茶杯，慢慢往前走。
深秋的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她走的很慢，好像在留恋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