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肉端上桌的时候,莉亚的眼睛是亮的。
她已经闻了一路的香味,肚子早就叫了好几回。阿尔贝特坐在主位,表情淡然,手里的汤勺稳稳地伸向那碗深棕色的炖肉,先给自己夹了一块,然后看着莉亚:“吃吧。”
莉亚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她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那种“太好吃了”的凝固,而是一种“这不对”的、带着困惑的、慢慢皱起眉头的凝固。她嚼了两下,然后默默地端起了水杯。
艾丽丝咬了一小口,咀嚼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她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一半放回盘子边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然后也端起了水杯。
薇奥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她端起茶杯,再也没有碰那碗肉。
只有阿尔贝特自己吃得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吃什么珍馐。
维奥莱特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着,手里拿着面包,笑眯眯地看着莉亚一杯接一杯地灌水。
“老头,你这次放了几遍盐?”
阿尔贝特没理她。
“两遍?”维奥莱特歪着头,“我数着的是两遍,但你这个咸度,怕是两遍不止——你是不是把盐罐子掉进去了?”
“咸了加水,淡了加盐,做饭的道理。”阿尔贝特面不改色。
“那你加水了吗?”
阿尔贝特没说话。
“没加水。”维奥莱特替他回答了,“光加盐了。你是不是想着‘咸一点能多吃几碗饭’?问题是咸成这样,连水都不够喝了。”
莉亚又灌了一杯水,苦着脸说:“外公,您以前做饭也这样吗?”
阿尔贝特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你妈小时候没说过咸。”
“她不敢说吧?”维奥莱特插嘴。
薇奥拉端着茶杯,垂着眼睫。“……嗯,不敢。”
莉亚“噗”地笑出了声,差点把水喷出来。艾丽丝默默递给她一张手帕。
维奥莱特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阿尔贝特的脸沉了沉,把那碗炖肉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声音闷闷的:“嫌咸就别吃了。”
“不吃了不吃了。”莉亚连忙摆手,把水杯抱在怀里,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外公,以后还是让大姨做饭吧。”
“我做饭怎么了?”阿尔贝特不服气。
“咸。”
艾丽丝轻声说了一个字。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莉亚笑得趴在了桌上,维奥莱特笑出了眼泪,连薇奥拉的嘴角都弯了。阿尔贝特看着艾丽丝,艾丽丝面无表情地喝汤,好像刚才那个字不是她说的。
“……你这孩子。”阿尔贝特嘟囔了一句,但没有生气。
维奥莱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把炖肉端走。“行了,我重新做一锅。你们等着。”
“不用——”阿尔贝特开口。
“没说给你吃。”维奥莱特头也没回,进了厨房。
莉亚终于放下水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总算活过来了。”
艾丽丝把剩下的面包撕成小块,泡在汤里,安静地吃着。薇奥拉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阿尔贝特夹了一块肉——还是那碗咸的,放进嘴里,嚼了,咽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莉亚看着他,有点心疼。“外公,您别吃了,等大姨重新做吧。”
“不浪费。”阿尔贝特说。
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维奥莱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新的炖肉还没好,但香气已经飘了出来。莉亚的鼻子动了动,又期待起来了。
午饭过后,维奥莱特把碗筷收了,阿尔贝特端着茶杯坐到壁炉边看书。莉亚拉着艾丽丝去院子里看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姐姐,你看!”莉亚蹲下来,捧了一大捧叶子,往空中一撒,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艾丽丝的银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艾丽丝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好看吗?”莉亚问。
“……好看。”艾丽丝说。
莉亚笑了,又蹲下去捡叶子。
薇奥拉没有跟出去。她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火。
维奥莱特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薇奥拉。
“不去看看她们?”
“一会儿去。”薇奥拉说。
维奥莱特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烧得不大,但暖意刚好。窗外传来莉亚的笑声,还有艾丽丝偶尔轻声应答的声音。
维奥莱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什么东西?”薇奥拉看了一眼。
“止痛的。”维奥莱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头说治疗开始之前,你可能会越来越疼。这个能压一压,比你自己硬扛强。用的是西校区那边新到的药材,效果比之前的好。”
薇奥拉没有伸手。
“我不用——”
“你每次说不用的时候,其实最需要。”维奥莱特打断了她,红色的眼眸看着壁炉里的火,“在学院的时候就这样。发烧了说没事,胃疼了说没事,魔力反噬了也说没事。胸口那道伤——”她顿了一下,“你到现在也说没事。”
薇奥拉没有说话,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轻轻摩挲。
“你以前什么事都自己扛。”维奥莱特继续说,语气放轻了一些,“封印自己扛,魔王城自己扛,养两个孩子自己扛。现在你不用一个人扛了。老头在,我在,那两个孩子——”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能扛什么,但她们想扛。”
薇奥拉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维奥莱特把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
薇奥拉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布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布包不大,灰色的粗布,系着一条细麻绳,缝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维奥莱特自己的手艺。
“……你缝的?”薇奥拉问。
“嗯。”
“真丑。”
“能用就行。”维奥莱特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薇奥拉把布包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维奥莱特轻轻哼了一声。“谢什么谢。你要是真想谢我,等治好了,给我做顿饭。”
“我不会做。”
“那就泡壶茶。”
薇奥拉嘴角弯了一下。“茶还是会泡的。”
“那就泡茶。泡你最好的茶叶。这些年你藏了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维奥莱特说完,自己也笑了。
壁炉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溅了一下,又落回灰烬里。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你怕不怕?”维奥莱特忽然问。
薇奥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壁炉里的火,暗红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光。外面的银杏树下,莉亚的笑声又传了过来,清脆得像铃铛。
“……怕。”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盖过。但维奥莱特听到了。
“怕什么?”
薇奥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维奥莱特以为她不会说了。
“怕醒不过来。”薇奥拉终于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怕她们等着我,等不到。”
维奥莱特把壁炉边的一根枯柴捡起来,添进火里。火焰舔上干柴,发出细微的声响,屋子里的光又亮了一些。
“我替你盯着。”维奥莱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莉亚和艾丽丝那边,我盯着。老头那边,我也盯着。你就躺着,醒了就没事了。”
薇奥拉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维奥莱特说,“有几味药不在学院,得出去找。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不会太慢。我跑得快,你知道的。”
薇奥拉点了点头。
维奥莱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等我把东西找齐了,回来的时候,你也就快醒了。”
薇奥拉没有回答。
维奥莱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和平时一样。
院子里,莉亚正蹲在地上捡银杏叶,捡了一大捧,举起来给艾丽丝看。“姐姐!你看这个叶子,像不像小扇子?你说能不能拿来扇风?”
艾丽丝站在旁边,手上也捏着一片叶子,紫色的眼眸在金色的落叶间显得格外柔和。“太小了,扇不了。”
“那就攒一堆,一起扇!”
艾丽丝没有说话,但她把自己的那片叶子放进了莉亚的捧里。
莉亚低头看了看,笑了。“姐姐给的叶子,要单独放起来。”她把那一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别在耳后,金黄色的叶子衬着她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维奥莱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莉亚抬头看到她,笑着喊:“大姨!你快来看!这里的叶子全是金色的!我别在耳朵上好不好看?”
维奥莱特嘴角弯了一下,走下台阶。
“好看。”她说,伸手把莉亚耳后那片快要滑落的叶子按了按,“别掉了。”
莉亚嘿嘿笑了,又蹲下去捡叶子。
艾丽丝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维奥莱特。维奥莱特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怎么了?”
“大姨,你要出门?”艾丽丝问。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这孩子......
“……嗯。明天。”
艾丽丝没有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干花——是银杏叶压成的,金黄色,封在薄薄的树脂里。她把干花递给维奥莱特。
“路上带着。”艾丽丝说。
维奥莱特接过来,看了看那朵干花,又看了看艾丽丝。艾丽丝已经转过头去了,像是在看院子另一头的什么。
维奥莱特把那朵干花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谢了。”她说。
艾丽丝没有回答。
莉亚抱了一大捧叶子跑过来,差点撞到维奥莱特身上。“大姨!你明天要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外公学会炖肉的时候。”
莉亚想了想,苦着脸说:“那您可能回不来了。”
维奥莱特笑出了声,拍了拍莉亚的头。“会回来的。很快。”
夕阳开始西斜了,金黄色的光从银杏树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三个人的身上洒下一片片碎金。远处的中央图书馆塔楼亮起了第一盏灯,在暮色中像一颗星星。
薇奥拉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她没有喝,也没有换。
窗外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混着落叶的沙沙声。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
但确实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