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测试过后，过了几天才正式上课。
维奥莱特在测试后的第二天清晨就走了。莉亚起床的时候，小食堂里只有阿尔贝特一个人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煎鸡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薇奥拉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杯中的茶冒着热气。
“大姨走了？”莉亚揉了揉眼睛。
“走了。”阿尔贝特把煎糊的鸡蛋铲进盘子里，看了看，又倒掉了，“你们想吃什么？”
莉亚看了看焦黑的锅底，叹了口气。“外公，您坐着吧。我来。”
莉亚系上围裙，熟练地打蛋、热锅、翻面。在晨雾村的时候，每天的早饭都是她做的，薇奥拉只会泡茶，艾丽丝负责摆碗筷。不到一刻钟，金黄的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一碟腌菜就端上了桌。艾丽丝把汤碗摆好，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温水。
薇奥拉从壁炉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不是她常坐的那个位置，而是莉亚旁边。她顺手把茶杯也端了过来。
莉亚回头看到她，笑了。“妈妈，你今天坐这儿？”
薇奥拉“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
那几天，薇奥拉几乎一直都陪着她们。
第一天，莉亚说想去中央图书馆看大陆地理图册。以前薇奥拉会说“去吧”，然后自己留在小食堂喝茶。但那天她放下茶杯，说“走吧”。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拉上了艾丽丝。
中央图书馆的七层塔楼里，莉亚抱着一本厚厚的图册坐在窗边翻得入迷，艾丽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关于魔力回路的书，但翻了几页就放下了，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薇奥拉没有看书，她坐在莉亚旁边，端着茶杯，偶尔喝一口，大部分时间就安静地坐着。莉亚偶尔抬头跟她说“妈妈你看这个地方”，她就凑过来看一眼，点点头。
第二天，莉亚想逛西校区的魔法训练场。薇奥拉又跟着去了。训练场里有一些高年级的学生在练习对轰，火光和冰霜在结界内交错，莉亚看得眼睛发亮。艾丽丝站在旁边，紫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那些复杂的魔力回路图案。薇奥拉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着，茶杯放在旁边的栏杆上。
“妈妈，你觉得他们谁厉害？”莉亚回头问她。
“都不厉害。”薇奥拉说。
莉亚笑了。“你要求好高。”
薇奥拉没说话。艾丽丝看了薇奥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三天，莉亚想去东校区的炼金工房。那边到处都是冒烟的烟囱和叮叮当当的铁砧声。莉亚被一个矮人教授拉去参观他的工房，教授讲得眉飞色舞，莉亚听得半懂不懂但点头如捣蒜。艾丽丝注意到薇奥拉站在门口，没有再跟进来。
她走出去，站在薇奥拉旁边。
“累了？”艾丽丝问。
薇奥拉摇了摇头。“没。”
艾丽丝没有再问。她知道妈妈是想在外面等着，等她们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正式上课的那天早上，莉亚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的天还没大亮，中央图书馆塔楼的灯火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她翻了个身，看到艾丽丝已经坐在床边了，正在系发带。
“姐姐，你什么时候醒的？”莉亚揉着眼睛坐起来。
“刚才。”
莉亚打了个哈欠，跳下床，跑到窗边往外看。深秋的清晨有些凉，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擦了擦，看到外面已经有学生在路上走了。
两个人换好训练服。莉亚把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姐姐，好看吗？”
艾丽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们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淡淡的饭香。推开门，阿尔贝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神情严肃地盯着锅里的鸡蛋。薇奥拉坐在桌边——不是壁炉边的椅子上，而是在桌边，位置正对着莉亚和艾丽丝常坐的那边，手里端着茶杯。
“妈妈，你今天起这么早？”莉亚说。
“睡不着。”薇奥拉说。
莉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走到灶台前，从阿尔贝特手里拿过锅铲。“外公，您去坐着吧。”
阿尔贝特没有争辩，端着茶杯坐到了薇奥拉对面。莉亚手脚麻利地重新煎了鸡蛋，烤了面包，又热了一锅汤。艾丽丝摆好碗筷，把汤盛好。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阿尔贝特喝了一口汤，看了看莉亚，又看了看艾丽丝。
“今天第一天上课，别迟到。你们俩都在西校区三号教学楼，四楼，特设班。”
莉亚眨了眨眼。“特设班？就是给魔力等级高的学生单独开的那个？”
“嗯。你们两个的成绩都进了特设班。”
莉亚转头看艾丽丝，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姐姐我们还在一起！”
艾丽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莉亚把碗筷收了，洗好，放回碗柜。薇奥拉还坐在桌边，茶杯里的茶喝了一半。
“妈妈，你也要出门？”莉亚问。
“送你们。”薇奥拉说。
莉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笑了。“好啊！”
三个人出了门。薇奥拉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茶杯，这次她跟得很近，近到莉亚能闻到妈妈身上淡淡的茶香。
西校区三号教学楼离中央区不远，穿过银杏树林，再走过一座石桥就到了。楼不高，四层，灰白色的石墙上爬着已经枯黄的藤蔓。
阿尔贝特已经在教学楼门口等着了。他看了看莉亚和艾丽丝，又看了看薇奥拉。
“四楼，特设班教室，门上贴着纸。去吧。”
莉亚点了点头，拉着艾丽丝的手。“走吧姐姐！”
两个人上了楼。薇奥拉跟在后面。
四楼比二楼安静很多，走廊里几乎没有人。教室的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特设班·仅限指定学生”。莉亚推开门，拉着艾丽丝走进去。
教室里只有六张桌子。已经坐了三个学生——一个龙人男生，个子很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一个精灵女孩，正低头看书，长长的耳朵微微动着；还有一个人类女孩，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到莉亚和艾丽丝进来，笔停了。
“这边有空位！”人类女孩朝她们招手，指着自己旁边的两个位置。
莉亚拉着艾丽丝走过去坐下。“谢谢！我叫莉亚，这是我姐姐艾丽丝。”
“我叫米拉。米拉·索伦。”女孩伸出手，莉亚跟她握了握，艾丽丝也伸出手握了一下。米拉的目光在艾丽丝的银发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莉亚的金发，笑了笑。
精灵女孩从书本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龙人男生还在打瞌睡。
薇奥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透过门缝看着莉亚和艾丽丝在后排坐下，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莉亚回头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薇奥拉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和阿尔贝特一起下了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薇奥拉停了一下。
“你先回去。”她说。
阿尔贝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自己走了。
薇奥拉站在四楼的走廊里，靠着墙，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教室。导师还没有来，学生们在低声聊天。米拉正凑过来看莉亚的本子，精灵女孩依旧低头看书。艾丽丝安静地坐在那里，紫色的眼眸望着窗外。
薇奥拉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楼梯。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学院门口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时，她停了一下。莉亚前两天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好香啊”。她买了一包，放进口袋里。
回到小食堂，阿尔贝特不在。薇奥拉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把栗子放在桌上，然后坐着，什么都没有做。时间过得很慢，她看着窗外的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站起身，把栗子装进一个小盘子里，端在手上，慢慢地往西校区走。
莉亚和艾丽丝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薇奥拉。她站在银杏树下，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着，手里端着一个盘子，身旁的栏杆上搁着茶杯。
“妈妈！”莉亚跑过去，“你真的来了！”
薇奥拉把盘子递过去。“买了栗子。”
莉亚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糖炒栗子！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前两天说了。”薇奥拉说。
莉亚愣了一下。她前两天确实说过，就在路过那个小摊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香啊”。她自己都快忘了，妈妈记住了。
她拿了一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好甜！姐姐你也吃！”
艾丽丝走过来，拿了一颗，没有剥，放在手心里攥着。
“你怎么不剥？”莉亚问。
艾丽丝没有说话。她把那颗栗子放进口袋里。
莉亚看了她一眼，笑了。“姐姐要留着。”
艾丽丝没有否认。
三个人往小食堂走。莉亚走在中间，左边是艾丽丝，右边是薇奥拉。薇奥拉走得很慢，莉亚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妈妈，你今天一直跟着我们诶。”莉亚说。
“没有。”
“有。早上送我们，中午接我们，还买了栗子。”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想跟着。”
莉亚转头看了她一眼。薇奥拉看着前面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莉亚觉得妈妈今天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下午也来接我们。”莉亚说。
“……好。”
小食堂里，阿尔贝特已经在了。他看了看薇奥拉手里的栗子盘子，又看了看莉亚嘴角的碎屑，端起茶杯。
“栗子吃多了上火。”
“外公，就吃了一颗！”莉亚抗议。
“你妈买的一包，你才吃了一颗？”
“姐姐还留着呢！”莉亚指了指艾丽丝的口袋。
阿尔贝特看了艾丽丝一眼。艾丽丝面无表情地坐下来，开始喝汤。
阿尔贝特没有再说什么。
薇奥拉在桌边坐下，这次还是坐在莉亚旁边。她没有吃栗子，也没有喝茶，就坐在那里，看着莉亚和艾丽丝吃饭。
莉亚给她夹了一块肉。“妈妈你吃。”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莉亚笑了。
薇奥拉的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薇奥拉看着窗外，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儿。莉亚在跟阿尔贝特讲上午上课的事——她说米拉人很好，精灵女生不说话但看起来不凶，龙人男生睡了一整节课被导师点名了两次。艾丽丝安静地喝汤，偶尔补充一句“他打呼噜了”。
薇奥拉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莉亚的衣角，又碰了碰艾丽丝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