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大家换上了厚一些的衣服，短到她们还没来得及把西校区食堂的菜单全部尝一遍。
这一个月里，特设班的六个人渐渐摸清了彼此的脾性。加尔巴特依旧讨厌理论课，魔力理论课上被瓦伦老师抓到三次打瞌睡，第三次的时候瓦伦老师没有叫他，而是直接把他的课桌搬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说“你睡够了再回来”。加尔巴特愣了两秒，然后把椅子往后一仰，真的睡了一整节课。下课后瓦伦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课桌搬回了原位。但第二天加尔巴特又睡着了，这次瓦伦老师没有搬桌子，而是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让他站着上完了剩下的半节课。加尔巴特站着也差点睡着，米拉在本子上画了一张他站着打瞌睡的速写，莉亚看了笑了好几天。
艾丽丝在魔力控制课上出了岔子。那天的练习是给一个魔力驱动的教学傀儡持续输送稳定的魔力，让它按照预定路线行走。傀儡的驱动核心是一块精密的魔力水晶，需要操控者将魔力均匀地注入，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艾丽丝前几次都做得很好，傀儡走得稳稳当当，瓦伦老师点了点头说“可以了”，但她没有停。她握着傀儡的牵引杆，闭着眼睛，暗紫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傀儡的步伐忽然加快了，然后是小跑，最后像发了疯一样在教学台上横冲直撞，撞翻了旁边的器材架，驱动水晶冒出黑烟，傀儡“咔”的一声停住，彻底报废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艾丽丝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的茫然。瓦伦老师没有责怪她，只是让助教把傀儡的残骸收走，然后低声对艾丽丝说“课后留下来”。课后他问了什么，艾丽丝没有跟莉亚说。莉亚问了好几次，艾丽丝只说“老师让我多练习控制”。
瑟曦在理论课上的表现一直很好，笔记工整，回答问题准确。但她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每次莉亚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她就会侧过头看莉亚，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等莉亚抬起头，她就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米拉注意到了这一点，在练习册的空白处画了一幅画——两个女孩并排坐着，一个在看另一个。她画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塞进了本子深处。
希尔温在户外体能课上被体能老师抓住了。体能老师叫柯恩，是个退役的佣兵，身高两米，肌肉虬结，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他要求所有人围着训练场跑五圈。希尔温跑完两圈之后就不见了。柯恩老师找了好一会儿，发现她坐在一棵银杏树下看书，腿上摊着那本《上古精灵语语法》。柯恩老师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她的书，说了一句“书我没收了，你继续跑”。希尔温抬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站起来开始跑。她的体力显然很差——跑第三圈的时候脚步就开始发虚，第四圈喘得厉害，脸白得像纸。柯恩老师大步走在她后面，本来只想让她补两圈，看她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喊了一句“再跑一圈”。第五圈的时候希尔温几乎是在走，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她没跑完第五圈，蹲在路边干呕。柯恩老师叹了口气，把书还给她，说“下次跑不动就直说，别硬撑”。希尔温接过书，擦了擦嘴，说了一句“我没撑，只是跑得慢”。柯恩老师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莉亚后来问她“你怎么不早点说跑不动”，希尔温说“说了也要跑，不如不说”。
莉亚自己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记笔记的时候总是分心。她的课本上除了上课的内容，还多了很多涂鸦——画的是米拉画画的样子、瑟曦低头写字的样子、加尔巴特打瞌睡的样子、艾丽丝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米拉看到了，说“你挺有天赋的”，莉亚高兴了半天。
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们渐渐习惯了欧利津学院的节奏。早上八点上课，中午去食堂抢位置，下午要么是实践课要么是自习。晚上偶尔一起去图书馆，莉亚看图册，瑟曦看历史眼神是不是的飘向莉亚，米拉画速写，加尔巴特趴在桌上睡觉，艾丽丝坐在窗边看书，希尔温永远在最角落的位置。
银杏叶从金黄色的变成了金红色的，又从金红色变成光秃秃的。西北风开始吹的时候。
那天是周六，没有课。莉亚和瑟曦在宿舍里看画册，艾丽丝坐在窗边看书。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敲响了。
“谁？”莉亚问。
没有人回答。门又被敲了两下。
莉亚走过去，拉开门。
维奥莱特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红色的眼眸中带着旅途的疲惫，但嘴角依旧是挂着那抹笑容。行囊甩在肩上，靴子上沾着泥。
“大姨！”莉亚惊喜地叫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了她，“你怎么来了！”
维奥莱特被撞得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莉亚的后背。“顺路回来看看你们这俩小家伙。”
“你最近在忙什么呀？”莉亚松开她，上下打量。
“到处跑，做点小生意。”维奥莱特说着，目光越过莉亚，落在艾丽丝身上。艾丽丝已经从窗边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书，但眼睛亮了一下。维奥莱特朝她笑了笑，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瑟曦坐在窗边的床上，手里捧着画册，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浅蓝色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她。
维奥莱特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得没有人注意到。
“这是你的舍友？”维奥莱特问莉亚。
“对啊！”莉亚拉着维奥莱特的手走进来，“大姨，这是瑟曦，我们班的。瑟曦，这是我大姨！”
瑟曦从床上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您好，大姨。我叫瑟曦。”
维奥莱特看着她，红色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审视。“瑟曦，名字好听。你是教国来的？”
“嗯。”瑟曦点头，“教国总部那边。”
“推荐生？”
“算是吧。”瑟曦笑了笑，“枢机团签的字。”
维奥莱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头看向莉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长高了？”
“才一个月，哪能长那么快。”莉亚笑了，“大姨你这次待多久？”
“看情况。”维奥莱特说，目光又不动声色地扫过瑟曦，“可能多待几天。”
莉亚高兴地跳了一下。“那太好了！大姨你吃饭了吗？我们去食堂吧——东校区三号窗口的烤鱼可好吃了，瑟曦也爱吃，对吧瑟曦？”她回头看着瑟曦。
瑟曦笑着点头。“嗯，很好吃。”
维奥莱特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走，去食堂。”维奥莱特把行囊放在莉亚床上，“先吃饭，路上我都快饿死了。”
四个人出了宿舍。莉亚走在前面，拉着艾丽丝的手，叽叽喳喳地跟维奥莱特说这一个月的事，维奥莱特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带着笑。瑟曦走在莉亚身后，和艾丽丝并排。
食堂里人不多，周六的中午比平时冷清。四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莉亚拉着瑟曦去窗口点餐，维奥莱特和艾丽丝坐在桌边等。
“她怎么样?”维奥莱特问艾丽丝，目光落在瑟曦的背影上。
“瑟曦?”艾丽丝问。
“教国的？”
“嗯。”
“人不错，对莉亚挺好的。”
维奥莱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饭的时候，莉亚把烤鱼夹了几块到瑟曦碗里，瑟曦把焗饭的奶酪和肉挑出来一些放在莉亚盘子里。两个人的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维奥莱特看着这一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艾丽丝安静地吃饭，筷子夹着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
快吃完的时候，艾丽丝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
“莉亚，陪我去买点东西。”
莉亚抬起头。“买什么？”
“卫生用品。”艾丽丝面不改色，“宿舍用完了。”
莉亚“哦”了一声，站起来，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含混地朝维奥莱特和瑟曦说：“那我们先走了，大姨你慢慢吃。瑟曦你回宿舍吗？”
瑟曦正要开口，艾丽丝已经拉住了莉亚的手。“她不用，大姨还有话跟她说。”
莉亚愣了一下，看了看艾丽丝，又看了看维奥莱特。维奥莱特端着水杯，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莉亚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艾丽丝已经从座位上走出去了，她只好跟上去。临走时回头朝瑟曦挥了挥手：“那我在宿舍等你！”
瑟曦笑了笑。“好。”
两个人走远了。艾丽丝拉着莉亚的手，步伐很快，莉亚小跑着跟上。“姐姐，买那个东西不用这么急吧？”
艾丽丝没有回答。
食堂里安静下来。维奥莱特放下水杯，看着瑟曦。“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食堂。维奥莱特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穿过银杏树林，拐进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路两旁种着矮松，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出现了一栋独立的小木屋。木屋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莱因河畔”。窗户是拱形的，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常青植物，显然有人精心打理。
“莱因河畔？”瑟曦念出木牌上的名字。
“我开的。”维奥莱特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七八张木桌，铺着深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盏小油灯和一枝新鲜的雏菊。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吧台，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茶叶罐和咖啡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暖气开得刚好。有几位客人正低声交谈，翻书的声音偶尔响起，整个空间安静而舒适。
瑟曦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靠窗那排半满的座位。“生意不错。”
维奥莱特走到吧台后面，朝里面一个正在擦杯子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头，“莉莉，两杯蓝山。”
叫莉莉的女孩应了一声，放下杯子开始煮咖啡。维奥莱特从架子上取下两个干净的杯子，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看着瑟曦。
“平时有人打理？”瑟曦问。
“嗯。雇了两个人，莉莉负责白天，还有一个晚上。”维奥莱特说，“我在外面跑的时候，这里照常营业。
“那你带我到这里来，不只是请我喝咖啡吧。”瑟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维奥莱特端着煮好的咖啡走过来，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咖啡冒着热气，香味醇厚，杯边配了一小块手工饼干。
“教国的小圣女，来欧利津学院做什么？”维奥莱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色的眼眸看着她。
瑟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学习。”
“学习？”维奥莱特重复了一遍，“教国每年只有一个推荐名额，但给了你。你不在教国总部接受圣女的训练，跑到这里来‘学习’？”
瑟曦沉默了一会儿。“枢机团的决定。”
维奥莱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靠回椅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意思。
“枢机团的决定。”她重复了一遍，“好。那我问你——你对莉亚，也是枢机团的决定？”
瑟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维奥莱特没有催促，端起咖啡，慢慢地喝着。窗外的矮松在风中轻轻摇晃，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咖啡的热气在缓缓上升。
“不是。”瑟曦终于说。
维奥莱特放下杯子，看着她。
“一开始是。”瑟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后来……不是了。”
维奥莱特没有说话。她看着瑟曦的眼睛，看了很久。瑟曦没有躲，就那么让她看着。
“我不讨厌教国的人。”维奥莱特说，“但我讨厌有人利用感情。”
瑟曦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我没有利用她。”
维奥莱特没有说话。
“我没有。”瑟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
维奥莱特看了她一会儿，端起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站起来。
“走吧，回去。莉亚该等急了。”
瑟曦愣了一下。“你不——”
“咖啡都喝完了，还坐什么。”维奥莱特把杯子收走，放在吧台上，对莉莉说了句“记我账上”。
瑟曦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出木屋，维奥莱特顺手带上了门，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阳光照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幅简笔画。维奥莱特走在前头，瑟曦跟在后面，差了两步的距离。
“维奥莱特。”瑟曦忽然开口。
维奥莱特没有回头。“嗯。”
“我没有利用她，我真的很喜欢她。”
维奥莱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她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银杏树的影子在她们脚下慢慢移动，西北风把瑟曦的蓝发吹起来又放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维奥莱特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你回去吧。”她说。
瑟曦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眼。“您不上去？”
“不了。”维奥莱特把行囊往肩上掂了掂，“我还有点事要去找老头。”
瑟曦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维奥莱特已经走了。瑟曦站在那里，呆呆的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