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莱特从宿舍楼下转身离开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西北风从银杏树林那边灌过来,她拢了拢斗篷,加快脚步往中央区走。
院长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维奥莱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阿尔贝特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没有抬头,翻了一页纸,声音闷闷的。“门都不敲,整个学院也就你了。”
“敲了你还要说‘进来’,多一道工序。”维奥莱特把行囊甩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灰色的粗布,系着麻绳,鼓鼓囊囊的。
“东西齐了?”阿尔贝特放下笔记,摘下眼镜。
“齐了。碧龙帝国边境的龙血草,铁砧山脉深处的熔火之心,还有几味也都找到了。”维奥莱特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你检查一下,别到时候缺了什么。”
阿尔贝特解开布包,一样一样地看。药材保存得很好,每一样都用油纸包着,上面贴着标签,字迹潦草但能辨认,维奥莱特的字一向写的龙飞凤舞。他点了点头,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桌角。
“辛苦了。”
“不辛苦。份内的事。”维奥莱特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刚才在孩子们宿舍看到个有意思的人。”
阿尔贝特看了她一眼。“谁?”
“瑟曦。莉亚和艾丽丝的舍友。教国来的,推荐生。”维奥莱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蓝头发,浅蓝色眼睛,说话滴水不漏。枢机团签的字。”
阿尔贝特端起茶杯,没有喝。“我知道她。入学档案我看过。教国推荐的,成绩优异,特设班。”
“你就让她跟莉亚她们住一块?”
“宿舍分配是教务处的决定。我没有干预。”阿尔贝特看着她,“你发现了什么?”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中央图书馆的塔楼,塔顶的灯火在夜空中亮着。她没有回头。
“她看莉亚的眼神不对。”
阿尔贝特没有接话。
“不是那种‘我想害你’的不对。是——”维奥莱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太近了。认识一个月,就形影不离。莉亚那孩子没心眼,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走。但那不是普通的友情。”
“你觉得她带着目的?”
“教国的人,接近莉亚,能说没有目的?”维奥莱特转过身,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有些锐利,“莉亚的元素亲和力,教国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圣骑士团到村里‘排查’,不就是冲着她来的?”
阿尔贝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把瑟曦调走?告诉莉亚‘你舍友对你别有用心’?”
维奥莱特没有说话。
“莉亚不会信。”阿尔贝特说,“她现在觉得瑟曦是朋友。你没有证据,贸然拆穿,只会让莉亚难过。而且——”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你刚才说‘不是普通的友情’。你是在担心教国的目的,还是在担心别的?”
维奥莱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跟我说,一开始是任务,后来不是了。”维奥莱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阿尔贝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布包,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外套。“去看看薇奥拉吧。边走边说。”
两个人出了院长室,沿着走廊往西校区方向走。走廊里的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教国会用感情来控制一个人?”阿尔贝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维奥莱特的声音有些闷。
“但你不确定瑟曦是不是在干这种事。”
维奥莱特没有回答。
“你是在犹豫。”阿尔贝特说,“你见过太多教国的手段,所以你想把她赶走。但你又看到她对莉亚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所以你也拿不定主意了。”
维奥莱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你就不能直接说‘你多想了’?”
“我不能。”阿尔贝特说,“因为你想的也对——教国不会无缘无故派一个圣女候选来欧利津。我也不能说你错,因为感情的事,没有大白于天之前,谁都不能下定论。”
维奥莱特叹了口气。“你这不是废话吗,说了和没说一样。”
“那就对了。”阿尔贝特推开了通往西校区的侧门,冷风灌进来,“因为我现在也没有答案,所以该干什么顺其自然Ⅷ。”
两个人不再说话,沿着西校区的石板路往医务楼走。银杏树光秃秃的,月光把枝杈的影子画在地上,像一幅没有着色的素描。
医务楼在西校区的西北角,三层,灰白色的石墙,窗户不大。夜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阿尔贝特用钥匙打开了侧门,带着维奥莱特上了三楼。
静养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木制的,没有锁,但阿尔贝特敲门之前还是站了一下。
“她听不到。”维奥莱特说。
“我知道。”阿尔贝特还是敲了三下,才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薇奥拉躺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但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被子盖到胸口,但胸口的位置微微隆起了一层不太自然的弧度——不是被子的褶皱,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维奥莱特走近了看,发现是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纹,从薇奥拉的衣领下隐约透出来,像是某种治疗法阵的余辉。那些光纹顺着她的魔力回路延伸,在心脏的位置汇聚成一个淡淡的旋涡,缓慢地旋转着。周围的皮肤比别处更苍白,隐隐能看到细密的暗色纹路——那是当年银剑留下的伤痕,即使在治愈魔法的压制下,依然没有完全消退。
阿尔贝特站在门口,顺着维奥莱特的目光看了一眼。“魔力回路的修复比预想的慢。那些光纹是治疗法阵的外显,每天要调整三次。”
维奥莱特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薇奥拉的手。手指冰凉,指尖没有温度。
她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没有松开。
阿尔贝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到走廊里,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薇奥拉的脸上,银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维奥莱特低着头,看着薇奥拉禁闭的双眼。
“你的两个闺女,都挺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莉亚交了好多朋友,每天叽叽喳喳的,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她还在课本上画画,画得还挺像回事。”
她停了一下。
“艾丽丝也交到朋友了。虽然她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米拉总往她身边靠,她也没躲。还有一个叫加尔巴特的龙人,挑战她来着,被艾丽丝打得没脾气。”
她握紧了一些。
“所以你放心,别担心她们。她们好好的。”
房间里只有薇奥拉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层淡金色光纹极其微弱的嗡鸣。维奥莱特不再说话,只是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低着头。
月光慢慢移动,从薇奥拉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维奥莱特抬起头,看着薇奥拉的脸。
一滴泪水从薇奥拉紧闭的眼睛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淌,落进了枕头上。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滴泪。
“你听到了?”她十分惊讶。
没有人回答。薇奥拉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眼睛还是闭着,但胸口那层光纹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维奥莱特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快点醒。”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尔贝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不知什么时候泡的茶。他看了一眼维奥莱特泛红的眼眶,什么都没说,递过去一个茶杯。
维奥莱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