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曦回到宿舍的时候,莉亚正趴在床上翻画册,两条腿翘起来晃着。艾丽丝坐在窗边看书,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
“回来啦?”莉亚从画册后面探出头,朝她笑了笑,“大姨跟你说什么了?说了那么久。”
“没什么。”瑟曦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随便聊聊。”
莉亚没有追问,又把脸埋回画册里了。不是不好奇,是觉得“你不想说就不说呗,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瑟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时间过的很快,房间里很安静。莉亚翻画册的声音沙沙的,艾丽丝翻书的声音几乎没有。窗外西北风在吹,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瑟曦闭上眼睛。
她想起教国。
想起那座巨大的白色宫殿,走廊又长又冷,墙上挂着历代圣女的画像。每一幅画像里的女人都是蓝发、浅色眼睛、面带微笑,姿态端庄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小时候的头发不是蓝色的——是棕色,普普通通的棕色。
她忘记头发是什么时候彻底变成蓝色的。
七岁之前,她住在圣女殿侧翼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但什么都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内院,内院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会有鸟来筑巢。她有时候会趴在窗台上看鸟,看它们衔着树枝飞来飞去,看它们喂雏鸟,看小鸟长大飞走。
陪她的是一个老嬷嬷,负责照顾她的起居。老嬷嬷话不多,但人很好,会偷偷给她塞糖果,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给她讲故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圣女”,只知道她不能随便出门,不能跟外面的人说话。
“你是被选中的孩子。”老嬷嬷说,“等选拔结束,你就知道了。”
她那时候不懂“选拔”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每年会有一些新来的女孩,和她住在一层楼里。她们有的和她差不多大,有的比她大几岁。她们来自大陆各处——有的是落魄贵族家的女儿,家族没落了,被枢机团收走;有的是边境难民的女儿,父母死在战乱中,被教会收容所送来;有的是平民家的孩子,被枢机团的探子“发现天赋”后带走;还有的是孤儿,从教国各地的福利院里筛选出来的。她们没有共同点,只有一个地方是一样的——没有背景,没有依靠,没有人会为她们站出来。
她们被关在同一栋楼里,上课、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但没有人把她当作“同伴”。她们是竞争者。
七岁那年,她接受了第一次圣力灌注。同批的有十几个女孩。仪式在地下圣殿举行。十二个枢机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刻满符文的石台。她们轮流走上去,把手放在符文中央,枢机们一起吟唱,圣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们的身体。
那种感觉不是“灌注”——是撕裂。圣力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皮肤,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烧灼、碾压、重组。疼痛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死。
她没有死。她是这些人中天赋最好的。枢机团的老头老太太们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平淡,慢慢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贪婪——好像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件终于找到了的珍贵器物。
仪式结束之后,她被送回房间。她躺在床上,手背上还有符文灼烧留下的痕迹。她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偷偷溜出了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去。也许是想找水喝,也许只是想透透气。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沿着走廊往下走,走过了平时不允许进入的区域。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房间不大,中间是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女孩——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没有变色,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腕被割开了,血液顺着石台上的凹槽往下流,汇入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容器里已经有小半管血,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容器的另一端连着符文阵。圣力从符文阵中涌出来,顺着墙壁上的管道,不知道流向了哪里。
瑟曦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个女孩还活着。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看到了瑟曦,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已经放弃了的绝望。
瑟曦跑回了房间。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她后来知道,没有被选上的人不是“送回家”——是留下来,作为“燃料”。她们的血会被抽出,浇灌在选上的候选人身上,让选上的人获得更强的圣力亲和度。圣力的“来源”不是神,是那些被淘汰的女孩的生命。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地下。她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个女孩的眼睛。
仪式一年一次。每淘汰一批人,她的头发就蓝一分。她“变”成了圣女,她踩着别人的血走过来的。那些女孩的名字她记不清了,但她们的脸,她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十二岁那年,同批的候选只剩下她一个。她的头发早已经全部变成了蓝色,代表着圣女身份的蓝色。
枢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有审视、期待、算计,只剩下一种东西:满意。好像她终于从一个“半成品”变成了“成品”。
也正是在那之后,她才开始接受真正的“圣女”训练。老嬷嬷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枢机团亲自指派的礼仪教师。她要学习怎么走路、怎么站立、怎么微笑、怎么端茶杯,每一个动作都有标准,错了就要重来。她每天要花两个小时梳理头发——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圣女的头发必须一丝不乱。她的生活被精确到分钟。几点起床、几点祈祷、几点上课、几点用餐、几点练圣力、几点睡觉,全都写在日程表上。她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唯一属于她的时间,是晚上熄灯之后的那一小段。她会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听内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听远处钟楼传来的钟声。那时候她可以想一些“不是圣女该想的事”,比如如果她不是圣女,她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她从来都是圣女。
有一次,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教皇。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和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他穿着白色镶金边的法袍,不像画像上那么庄严到令人窒息,反而有一种邻家老爷爷的温和。他手里没有权杖,而是拄着一根普通的木拐杖。
他看到瑟曦,停下脚步。
瑟曦立刻按照礼仪课上学过的标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腰,低下头。“冕下。”
她的声音不大,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礼仪教师说过,面对教皇时不需要多话,行礼、问安、等待,就行了。
教皇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瑟曦低垂的头,过了一会儿,笑了。
“你这孩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暖意,“礼仪课上学了不少吧?”
瑟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或“不是”都不对。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教皇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来。
“抬起头来。”
瑟曦抬起头,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教皇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柔和,不像枢机们看她的那种审视,更像是一个老爷爷在看一个晚辈。
“你是瑟曦。”他说。
“是。”
“枢机团总跟我提起你。”教皇笑眯眯地说,“但我看啊,他们把你教得太拘谨了。”
瑟曦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皇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吃糖吗?我孙女......哦,我没有孙女,但如果有的话,我会给她,你就当替她收着。”
瑟曦犹豫了一下,接过糖。
“别老‘冕下’、‘冕下’的。”教皇摆了摆手,“私底下不用这么拘着。我老头子一个人,怪冷清的。你陪我说说话就好。坐吧,别站着了,搞得我好像在训话似的。”
瑟曦在走廊边的石凳上坐下。教皇也在她旁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动作很自然,就像寻常老人在公园里晒太阳。
“你一个人在教国,辛苦了。”教皇说,语气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说一件他觉得很重要的事,“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不常在,但你来的时候,我会在的。”
他说完,看着瑟曦,笑了笑。“今天没什么事吧?陪老头子说说话。你每天被那些枢机盯着,累不累?”
瑟曦想了想。“……还好。”
“还好就是累。”教皇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做什么都不自在。后来年纪大了,被盯习惯了,我也就不在意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今天的天气、花园里新种的玫瑰、厨房做的汤太咸了。他的话很平常,平常到不像是一个教皇该说的话。但瑟曦听着,心里很安静。
临走的时候,教皇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瑟曦。
“以后路过这里,看到我在这,就过来坐坐。”他说,“不用行礼,不用叫冕下。叫爷爷也行,叫老头也行。”他笑了笑。
瑟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拐杖点在石板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紧不慢。她觉得教皇是一个很好的人,和其他枢机不一样——不冷漠,不算计,不把她当作一件器物。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教皇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不是偶然。但她看不出来。她只知道教皇对她很好,像爷爷一样。
那年,枢机团正式跟她说了“任务”。
不是“任务”——是“使命”。老枢机团团长——一个满脸皱纹、声音沙哑的老太太——把她叫到会议室,关上门,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瑟曦。”老太太说,“你的圣力亲和度仅次于初代圣女。枢机团决定派你去欧利津学院学习。”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枢机团要跟她说的是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关于教国的未来,关于圣女的使命,关于那些她从小听到大的大道理。但老太太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知道自己想错了。
“欧利津学院有一个女生,叫莉亚·克莱因。”老太太翻开文件,推过来一张画像——金发、碧眼、笑容灿烂,“她的元素亲和力极高。整个大陆几百年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天才。教国需要她。你需要接近她,赢得她的信任,把她带回来。”
她看着那张画像。画上的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不像是一个“天才”,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开心的女孩子。
“带回来之后呢?”她问。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是枢机团要考虑的事。你只需要完成你的部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她不跟我走呢?”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明白了。任务就是任务,没有“如果”。
她去了欧利津。她见到了莉亚。
莉亚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莉亚会是一个骄傲的、难以接近的天才,或者是一个被宠坏的、目中无人的大小姐。但莉亚不是。莉亚是那种在分宿舍的第一天就会主动帮你铺床的人,是那种自己只有一颗糖也会掰一半给你的人,是那种明明自己不困却陪你聊天到天亮的人。
莉亚对她没有任何防备。
瑟曦见过很多人对她有防备——教国的枢机们对她有防备,因为她将来会成为圣女,权力会超过他们;学院的导师们对她有防备,因为她是教国的圣女;甚至米拉对她也有防备,米拉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审视。
但莉亚没有。
莉亚会在食堂里把自己碗里的烤鱼夹给她,会说“瑟曦你尝尝这个,好好吃”,会拉着她的手走路,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瑟曦知道,这些都是她“任务”的一部分——赢得信任。但她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确信自己不是因为任务才对莉亚好的。
她只是在回应。然后回应着回应着,就忘了这是在执行任务。
她想起那天维奥莱特问她的话——“你对莉亚,也是枢机团的决定?”
她说了“不是”。她说的是实话。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后来是她自己想去接近莉亚,想听莉亚笑,想看莉亚吃饭时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想在莉亚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甚至......想看莉亚一些不一样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任务,不是友情,不是……她不知道还能是什么。
她想起老嬷嬷说的那句话——“圣女不能有私情。圣女的爱是给所有人的,不能给一个人。”她当时觉得这很容易,因为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所谓“私情”。现在她觉得,也许她做不了圣女。
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女孩,那些变成了“燃料”的血,那些在地下的石台上慢慢枯竭的生命——如果她们活着,她们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不配吗?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她没有选择。她不是杀了她们的人,但她是踩着她们的尸体上活下来的。不管她想不想。
“瑟曦,你睡着了吗?”莉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瑟曦睁开眼睛。莉亚趴在床边,下巴搁在胳膊上,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没有。”瑟曦说。
“你刚才一直不说话,我以为你睡着了。”
“在想事情。”
莉亚眨了眨眼。“想什么?”
瑟曦看着她。月光照在莉亚的脸上,她的眼睛碧绿碧绿的,像春天的树叶。她就这样趴在床边,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距离,好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任务”或“使命”。
“想家。”瑟曦说。
莉亚点了点头,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瑟曦的手。
“我也想家。”莉亚说,“想妈妈。”
瑟曦没有说话。她知道莉亚的妈妈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莉亚说她妈妈不久就会回来的,外公说的。她坚信。
“你妈妈肯定也是一样想你。”瑟曦说。
莉亚笑了。“嗯!”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睛。“晚安,瑟曦。”
“晚安。”
房间安静下来。艾丽丝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瑟曦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银杏树的枝杈在玻璃上映出细碎的影子,像一幅画。但瑟曦现在满脑子都是莉亚。
莉亚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金发在肩头一跳一跳的,像春天的阳光落在水面上。莉亚吃饭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好吃”,嘴角沾着酱汁自己都不知道。莉亚趴在床边跟她说话的样子——下巴搁在胳膊上,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她说的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瑟曦想,莉亚对谁都这样。对米拉也是这样,对加尔巴特也是这样,对艾丽丝更是这样。莉亚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好——莉亚是对所有人好。但瑟曦不在乎。她只知道,莉亚对她笑的时候,她心里那个从七岁开始就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那种感觉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任务。任务不会让你在深夜想起一个人的笑容时,胸口发紧。
她想起教皇。那个拄着拐杖、笑眯眯给她糖吃的老人。他说“你辛苦了”,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孩子。那时候她觉得温暖,觉得教国不全是冷的。但她知道,教皇对她好也可能是因为她是“近百年来最优秀的圣女候选”。枢机团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教国的每一个人对她好,但无一例外都有原因。
只有莉亚对她好,没有原因。莉亚不知道她是什么圣女候选,不知道她有什么天赋,不知道她“有没有用”。莉亚只是第一天见到她就对她好,莉亚甚至不知道她的靠近是不是带着目的。
瑟曦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这里的光是银白色的,像莉亚姐姐艾丽丝的头发,也像莉亚笑起来时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光。
“圣女不能有私情。”老嬷嬷说。
瑟曦想,圣女有什么好的,只要莉亚希望她愿意放弃这个无所谓的身份。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莉亚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西北风轻轻吹过银杏树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