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太阳出来了，但温度比下雪时更低。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莉亚差点摔了两跤，第一次被瑟曦拉住了胳膊，第二次被艾丽丝从后面扶住了肩膀。
“你走中间。”艾丽丝无奈的说。
“好。”莉亚乖乖地走到姐姐和瑟曦中间，左手被艾丽丝虚虚地护着，右手被瑟曦牵着。
米拉在后面走着，铅笔在纸上划了几下，然后合上本子，摇了摇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周。
每天早上瑟曦会比莉亚早醒一刻钟，不叫她，就坐在床边等着，等莉亚自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一句“你醒啦”，然后帮她递外套、梳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梳头发这件事变成了瑟曦的任务。莉亚的金发长及肩胛，容易打结，瑟曦的手很轻，比她自己的还轻。
“你今天编辫子吗？”瑟曦有一次问。
“你会编？”莉亚惊讶。
“学过。”
莉亚不知道瑟曦学的是编头发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的确编得很好——一股一股的金色发丝在她指尖交错，最后在发尾系了一根浅蓝色的缎带，和瑟曦的头发一个颜色。
米拉看到了，问她：“你的缎带哪来的？”
“瑟曦给的。”莉亚摸了摸发尾，“好看吗？”
米拉看了看那根缎带，又看了看瑟曦，傻笑着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画画。
艾丽丝也看到了。她看了那根缎带一眼，看了瑟曦一眼，又看了莉亚浑然不觉的笑脸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目光移回了自己的书本上。
除此之外，瑟曦会在食堂里帮莉亚把鱼刺挑干净，会把焗饭上的奶酪全部刮到莉亚盘子里，会把自己的热水倒进莉亚的杯子里因为莉亚的凉了，会在莉亚上课打瞌睡的时候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上面已经写好了瓦伦老师讲的所有要点。
莉亚觉得这些都是好朋友之间的事。好朋友就是这样的，她以为。
艾丽丝不这么觉得。
她不是觉得瑟曦不好。瑟曦对莉亚好，她是看在眼里的。教莉亚写作业、帮莉亚梳头发、把自己的围巾给莉亚戴，如果有人对莉亚不好，艾丽丝是第一个会站出来的人。但瑟曦对莉亚太好了。好到不像是普通朋友。
艾丽丝说不出哪里不对。就像一杯水，看起来是透明的，喝起来也是水的味道，但你就是觉得它和平时喝的水不一样。说不上来。
那天下午，魔力实践课改成室外扫雪。瓦伦老师把工具分给他们，铁锹、扫帚、推雪板，一人一个，六个人分成三组。
“莉亚和希尔温，东边那条路。艾丽丝和瑟曦，训练场外围。米拉和加尔巴特，教学楼台阶。”
莉亚扛着铁锹，和希尔温往东边走了。希尔温走得不快不慢，铁锹扛在肩上，姿势倒是端正。到了东边那条路，两人并排开始铲雪。莉亚动作快，铁锹翻飞，雪块被利落地推到路边。希尔温的动作慢，铲一下，歇两秒，再铲一下，又歇两秒，但她一直没有停。
“希尔温，你能不能快一点？”莉亚擦了把汗。
“快了会累。”希尔温说。
“你现在不累吗？”
“累。”
莉亚无语地看着她。希尔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铁锹确实又加快了那么一点点——从蜗牛变成了乌龟。莉亚叹了口气，没有催她，自己铲得飞快。她铲完自己那一半，回头看了看希尔温还差一大截，就倒回来帮她铲。
“你不用帮我。”希尔温说。
“我知道。但我看不下去。”莉亚一边帮她铲一边说。
希尔温没有停下，也没有道谢。她继续铲着自己面前的那段路，动作依然不快，但始终没有停。莉亚帮她铲完了一大半，自己那边又积了一层薄雪，再去铲自己的。两个人就这样一快一慢，倒也把东边那条路收拾得干干净净。
希尔温直起腰，把铁锹杵在地上，轻轻呼了口气，没有瘫倒，也没有休息。
“下次我可以自己来。”她说。
“嗯，下次再说。”莉亚笑嘻嘻地扛起铁锹，两个人往回走。
教学楼台阶那边，米拉和加尔巴特正在清扫。台阶多，缝隙多，比平路难弄。加尔巴特拿着推雪板，几下就把大片的雪推到一边，动作利落，力气大得惊人。米拉拿着小扫帚，蹲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扫，慢得像绣花。
加尔巴特干完了自己那半，回头看见米拉还在扫第三级台阶，忍不住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一边用推雪板帮她刮台阶上的残雪，一边说：“你这速度，天黑也扫不完。”
米拉头也没抬。“那你来扫啊。”
“我不是在帮你扫吗？”加尔巴特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也不闲着，“我那边都干完了，你这边才扫了三级。你说你，拿个扫帚扫雪和修文物一样。”
“你这种肌肉块扫法，我学不来。”米拉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侧头看着他，“我这是精细活，和你这种肌肉大脑说不明白。”
加尔巴特愣了一下。“你说谁肌肉大脑？”
“说你。”
“肌肉怎么了？肌肉也是聪明。”加尔巴特把推雪板往前推了一大截，又回头看了一眼米拉，“你看，这样扫是不是快多了？”
米拉看了看被加尔巴特刮得干干净净的台阶，又看了看他得意洋洋的脸，嘟囔了一句：“……还行吧。”
“还行就是很好。”加尔巴特继续往前扫，嘴里还在念叨，“你说你，平时画画那么快，扫个雪慢成这样。你是不是故意的？”
“谁会故意在雪地里磨蹭？冷死了。”米拉站起来，跟在他后面，用小扫帚清理缝隙里残留的雪。
“那你就是体力不行。”加尔巴特说。
“你体力好，你背我回去啊？”
加尔巴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多重？”
“关你什么事！”
“不重我就背，重了你自己走。”
米拉踢了他一脚，没用力。加尔巴特没躲，笑了笑，继续扫。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把剩下的台阶扫完了。加尔巴特扫了大半，米拉清缝收尾，配合得倒也不差。最后一级台阶清理干净的时候，米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台阶，又看了看加尔巴特。
“……谢了。”她说。
“谢什么？”加尔巴特把推雪板扛在肩上，“分到一组一起努力应该的。”
“那是两回事。”
加尔巴特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训练场外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雪积得很厚，风一吹，刚落下来的雪末子又扬了起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瑟曦拿着推雪板，把雪推到路边的沟里。艾丽丝拿着扫帚，跟在后面扫残留的碎雪。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各干各的，安静得像两棵树。
推了半条路，瑟曦停下来，把推雪板立在地上，搓了搓手。她看了一眼艾丽丝。艾丽丝正低着头，扫帚贴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扫着，不急不慢，像她的性格一样。
“你是不是喜欢莉亚？”艾丽丝忽然问，没有抬头。
瑟曦的手僵住了。她没想到艾丽丝会这么直接。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字。
“……喜欢。”
艾丽丝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看着她。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艾丽丝说。
瑟曦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艾丽丝问的不是那种喜欢。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姐姐对妹妹的喜欢，莉亚对米拉的喜欢，莉亚对加尔巴特的喜欢。她知道艾丽丝问的是另一种。瑟曦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是另一种。”艾丽丝补充道，语气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瑟曦低下头，把推雪板从地上拔起来，推到路边，倒了一板雪。她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一点也没有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的？”瑟曦问，声音有些涩。
“最近。”艾丽丝说，“你给她编辫子的时候，你帮她挑鱼刺的时候，你把自己的围巾给她的时候。”
瑟曦攥紧了推雪板的手柄。
“你就没有——”瑟曦顿了一下，“怀疑过自己看错了？”
“没有，我看人很准的。”艾丽丝说。
风吹过来，把瑟曦蓝色的发丝吹到脸前，她没有拨开。远处，莉亚正扛着两把铁锹往回走，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米拉和加尔巴特已经从台阶那边走过来了，几个人正在汇合。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瑟曦的声音很轻，“也许是她第一次给我夹菜的时候，也许是她说‘瑟曦你尝尝这个’的时候，也许是她拉着我的手走路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我不知道。”
艾丽丝没有说话。
“她对我好。她对我太好了。”瑟曦说，“好到我以为她只对我一个人这样。后来我发现她对谁都这样。”
她把推雪板立在地上，转过身，面对艾丽丝。
“我知道她只是把我当朋友。她对米拉也是这样，对加尔巴特也是这样，对希尔温也是这样。她只是——”瑟曦顿了一下，“她只是对所有人好。”
“你知道就好。”艾丽丝说。
瑟曦低下头，看着雪地上自己踩出的脚印。
“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对她好。”瑟曦说，“她怎么对我，是她的事。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
艾丽丝看着她，紫色的眼眸在雪地里很安静。
“那你想让她知道吗？”艾丽丝问。
瑟曦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但我不敢。怕吓到她。怕她知道了以后，会躲着我。”
艾丽丝没有接话。她拿起扫帚，继续扫雪。
瑟曦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脸，凉飕飕的。
“莉亚跟别人走得近的时候，你心里会不舒服。”艾丽丝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那你自己清楚，那叫什么。”
瑟曦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莉亚跟米拉靠得太近，不想让莉亚对别人像对她一样好。这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情绪。她想了很多词——嫉妒、独占、自私、贪心——没有一个是对的，也没有一个是错的。
“想不清楚。”瑟曦轻声说。
“那就慢慢想。”艾丽丝说，“想清楚了再说。”
瑟曦深吸一口气，拿起推雪板，跟了上去。
两个人从训练场外围的一头扫到另一头，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远处，莉亚和希尔温已经干完了东边那条路，莉亚正在帮希尔温把铁锹上的雪磕掉。希尔温站在旁边，伸手接过自己的铁锹，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米拉和加尔巴特也干完了教学楼台阶，正从那边走过来。米拉抱着本子，加尔巴特把围巾解下来塞进口袋。
“都干完了？”瓦伦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端着茶杯，里面泡着枸杞，看了一眼清理过的路面，点了点头。“回去吧。”
六个人收拾好工具，往宿舍方向走。莉亚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跟米拉说话。加尔巴特迈着大步走在最后。艾丽丝走在中间偏右，瑟曦走在中间偏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莉亚回头喊：“姐姐！快点！”
艾丽丝加快了脚步，从瑟曦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只有瑟曦能听到。
“你自己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不能太过火。”艾丽丝说，没有回头，走进了宿舍楼。
瑟曦站在楼下，看着艾丽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莉亚已经拉着米拉上去了，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越来越远。加尔巴特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大大咧咧的说“立着干什么不冷吗？快点上去吧。”随后就上楼了。
瑟曦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脸，凉飕飕的。她低下头，看着雪地里自己踩出的脚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