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莱特从咖啡馆出来，往宿舍楼走。西北风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杈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路上的学生不多，这个点要么在食堂，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训练场。
她爬上三楼，敲了敲306的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她推了一下门，锁着。
不在宿舍。
维奥莱特转身下楼，往训练场的方向走。果不其然，还没走近就听到了魔力碰撞的闷响。训练场外围的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场中央有人正在交手。
她走上看台，在最高处找了位置坐下。
场上对战的两个人是加尔巴特和米拉。加尔巴特赤手空拳，拳头上裹着淡红色的魔力，每一拳挥出都带着破风声。米拉则在场地上快速移动，手中的短杖在地面飞快地描画，点出一个个符文节点，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加尔巴特朝她冲过去，米拉来不及画完整个阵，脚下一踩，已经画好的几个符文同时亮起，一面半透明的魔力屏障从地面升起。加尔巴特一拳砸在上面，屏障剧烈震荡，裂了几道纹，但没有碎。米拉被反震力推得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一瞬，手里的短杖没停，又在屏障后面补了两个符文，裂纹慢慢合拢。
“你这乌龟壳真硬。”加尔巴特甩了甩发麻的拳头。
“说谁乌龟你个筋肉佬!”米拉说着，脚下不停，绕着场地边缘又点了两个符文。阵图的范围扩大了一圈，把加尔巴特笼罩在其中。
加尔巴特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拳砸在屏障的同一个位置。这次屏障没有裂，而是整个凹陷下去一块，米拉双手撑住短杖，咬牙扛住了冲击，脚下的符文阵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把冲击力分散到了整个阵图里，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场边，莉亚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拢在嘴边，正大声喊着：“米拉加油！加尔巴特你也加油！打好看一点！”她两边都不偏袒，谁出手就喊谁的名字，喊得比谁都起劲。
艾丽丝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瑟曦坐在莉亚旁边，手里捧着两杯热饮，一杯递给莉亚，另一杯自己拿着。莉亚接过热饮喝了一口，继续喊。希尔温坐在最边上，腿上摊着一本书，目光从书页上方看着场上，偶尔翻一页。
瓦伦老师站在场地边缘，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加尔巴特和米拉的缠斗。
“停。”他说。
加尔巴特和米拉同时收手。米拉撑着短杖喘了几口气，阵图缓缓熄灭。
“米拉，不要一味的防御。”瓦伦老师说。
米拉喘着气，声音有些发虚。“老师，我光防御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瓦伦老师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臂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什么，转向加尔巴特。“你，别硬冲阵。阵法有覆盖范围，绕开它，或者从阵基打断。死磕正面是最蠢的打法。”
加尔巴特挠了挠头，没有反驳。
“下一组。艾丽丝和瑟曦。”
艾丽丝从莉亚身边走出来，步伐不急不慢。瑟曦把另一杯热饮放在莉亚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两个人走到场地中央，面对面站定。
“点到为止。”瓦伦老师说。
艾丽丝点了点头。瑟曦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瑟曦先动了。她的魔力从掌心涌出，乳白色的光华中夹杂着细碎的蓝金色光点，像晨雾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魔力在右手上凝聚成一把细长的光剑，剑身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她没有远程试探，直接朝艾丽丝冲了过去。
艾丽丝没有退。她的魔力在掌心延伸，紫水晶色的光芒凝聚成一把细长的剑，剑刃薄而锐利，剑身上流动着淡淡的紫色光纹。侧身让开瑟曦的第一剑，步伐轻移，像流水绕过礁石。
瑟曦一剑落空，没有停顿，手腕一转，光剑从劈砍变成横扫，追着艾丽丝的腰际切过去。艾丽丝没有用剑去挡，而是向后仰身，剑尖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差之毫厘。她借力后翻，稳稳落地，紫晶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瑟曦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光剑形态一变——从细长的直剑变成了双头短刃，两头各有一截淡金色的锋芒。她双手各持一端，旋转着朝艾丽丝攻去，攻势比刚才密集了一倍。艾丽丝左闪右避，紫晶剑偶尔点出，精准地磕开瑟曦的刃尖，不浪费一丝力气。两个人的目光在剑光交错间短暂相碰，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对彼此下一步动作的预判和回应。
瑟曦忽然收刃后退，左手一扬，一道乳白色掺杂蓝金色的光炮从掌心轰出。艾丽丝没有硬接，侧身翻滚躲开，光炮擦着她的肩膀轰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开一片碎光。她还没站稳，瑟曦已经换了武器——左手光刃、右手光鞭，光鞭如蛇般朝艾丽丝的脚踝卷去。
艾丽丝跃起，光鞭从脚下掠过，抽在地上留下一道焦痕。她在空中转身，紫晶剑向下劈斩，瑟曦左手的光刃架住了这一剑，右手光鞭回收，从另一个方向缠向艾丽丝的腰。艾丽丝在半空中无处借力，但她没有慌，紫晶剑瞬间消散，她双手抓住光鞭的末端，借力一荡，整个人翻到了瑟曦身后，落地的同时紫晶剑重新凝聚，剑尖抵在瑟曦的后颈。
瑟曦没有回头，收起了所有武器，光鞭和光刃化为光点消散。她微微侧头，看了艾丽丝一眼，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我认了”的坦然。
艾丽丝收回紫晶剑，退后一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艾丽丝微微点头，瑟曦也微微点头。不需要说“认输”，也不需要说“承让”，她们之间一直是这样。
瓦伦老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下一组。莉亚和希尔温。”
莉亚把手里的热饮塞回瑟曦手里，蹦跶着跑到场地中央，还回头朝艾丽丝比了个“看我表演”的手势。希尔温从看台上站起来，合上书，放在座位上，走下看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既没有拖沓，也没有急切，像平时去图书馆一样从容。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面对面站定。
瓦伦老师看了她们一眼。“开始。”
莉亚没有急着出手，她先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微微颤动——细碎的金色光点从虚空中浮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绕着她旋转。元素精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她的魔力召唤，又像是主动来亲近她。
希尔温也没有急着出手。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魔力线，没有阵图，只是简洁的手势。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在她面前形成了数十枚细小的冰针，针尖泛着淡蓝色的寒光。
“去。”希尔温轻声说。
冰针齐射，铺天盖地朝莉亚飞去。
莉亚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动。围绕在她身边的元素精灵们忽然加速旋转，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风壁，冰针撞上去，有的被弹飞，有的被消融，没有一枚能穿透那层金色的光晕。
莉亚伸出双手，掌心朝外。元素精灵们像是接到了指令，一部分冲向希尔温，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试图缠住她的手脚；另一部分则在地面上铺开，形成一片金色光毯，封锁了她的退路。
希尔温双手交错，在身前划出一个完整的手印，口中念了一个极短的音节。风从她的脚下升起，形成一道旋转的气墙，将那些金色光点挡在外面。同时，她左手一引，地上的水汽凝聚成一条细长的水蛇，绕过风墙，从侧面咬向莉亚。
莉亚侧头看了一眼那条水蛇，没有伸手去挡，只是轻轻“啊”了一声。水蛇在她面前停住了，悬在半空中，蛇头歪了歪，然后乖乖地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清水。那些水元素精灵被莉亚身上的亲和力吸引，临时“叛变”了。
希尔温看着那滩水，沉默了片刻。
“你作弊。”她说。
“我没有。”莉亚理直气壮，“它们自己跑开的。”
希尔温没有继续攻击，也没有认输。她收了手，风墙散去，站在原地，看着莉亚。
莉亚也收了魔力线，让元素精灵们散开。“不打了？”
“不打了。”希尔温说，“你这个没法打，就是耍赖。”
“怎么是耍赖了？我什么都没做，是它们自己要帮我的。”
“所以是耍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但没多久两个人都笑了，莉亚是没绷住，希尔温是释怀的笑。
“停。”瓦伦老师的声音传来，“回去总结。”
六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走。莉亚第一个看到了看台上的人影，眼睛一亮，挥着手喊：“大姨！你怎么来了！”
维奥莱特从看台上走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刚回来。去宿舍找你们没人，猜你们在这儿。”
莉亚跑过来抱住她的腰，维奥莱特被她撞得退了一步，拍了拍她的头。“长个了？”
“没有，是鞋底厚。”莉亚嘿嘿笑了，松开她。
艾丽丝走过来，站在莉亚旁边，安静地看着维奥莱特。“大姨。”
“嗯。”维奥莱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艾丽丝没有躲。
瑟曦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莉亚没喝完的热饮，朝维奥莱特微微鞠躬。维奥莱特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米拉抱着本子过来，好奇地看着维奥莱特。“这就是你们大姨？”
“嗯！”莉亚介绍，“大姨，这是米拉，我朋友。”
米拉礼貌地笑了笑。“您好。”
加尔巴特也走过来，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希尔温远远地站着，没有过来，但也没有走。
“你们这是在练什么？”维奥莱特问。
“武斗祭。”米拉说，“过两天就是学院联合体的新年祭典了，武斗祭是开幕式的重头戏。各学院的特设班要派代表比武。”
“都这个日子了啊，时间过的真快啊。”维奥莱特打着哈哈，随后似乎感受到了从一旁传来的寒意不仅打了个哆嗦。
她僵硬的扭过头看见一旁的瓦伦老师，脸上挂起一个讨好的笑，笑容带着几分心虚，几分殷勤，像极了欠了钱不想还但还要继续借钱的表情。她朝瓦伦老师走过去，语气轻快得有些过分。“瓦伦~好久不见。”
瓦伦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上次你借我的金币还没还。”
“哎呀，那点小钱你还记着？”维奥莱特摆摆手，“我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嘛。”
“你手头紧？你的咖啡馆可没少赚学生钱。”
“那是咖啡馆的账，不是我的账。”维奥莱特笑得更加灿烂，红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再说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你跟我的交情就是你欠了我二百三十七个金币。”瓦伦老师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维奥莱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记性真好。改天一定还，改天。对了，孩子们练习得不错啊，辛苦你了。”说完迅速转身，朝孩子们的方向溜去，不给瓦伦老师继续讨债的机会。
瓦伦老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摇了摇头。
莉亚跑过来挽住维奥莱特的胳膊。“大姨，你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小食堂吃饭吗？外公说今天炖肉！”
“你外公炖的？”
“嗯！”
“……那我还是去外面吃吧。”
莉亚笑了。艾丽丝嘴角弯了一下。
冬日的阳光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不热烈，但刚好够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