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挽着维奥莱特的胳膊，笑嘻嘻地往小食堂的方向拉。“走吧走吧，外公今天难得下厨，你不尝尝多可惜。”
“不可惜。”维奥莱特试图把胳膊抽出来，但莉亚抱得太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我上次吃他做的饭，喝了两壶水。你忘了？”
“那是上次！这次说不定进步了呢！”
“他不会进步的。他都三百多岁了，要进步早进步了。”
“那你就当陪我吃！”莉亚振振有词。
维奥莱特叹了口气，看向旁边的艾丽丝。艾丽丝面无表情，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她又看向瑟曦。瑟曦手里还端着莉亚没喝完的热饮，嘴角带着笑，显然不打算插手。但维奥莱特注意到，瑟曦的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僵硬——她大概想起了上次被阿尔贝特支配的恐惧。
“瑟曦也去！”莉亚补充道，“瑟曦上次吃过外公做的饭，还说好吃呢！”
瑟曦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神快速闪了闪，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教国的礼仪教养告诉她——不能说“不”，不能让别人难堪，要笑着赞美。但她的胃在无声地抗议。维奥莱特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挣扎：瑟曦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大概是“救命”，但她咬住了，换成一个标准的微笑。
“好。”瑟曦说。
维奥莱特看着她的脸，读出了那个笑容底下的潜台词：我上辈子欠你家的。
莉亚高兴地拉着维奥莱特往前走，“大姨你看，瑟曦都说好吃，肯定没问题！”
维奥莱特被拽着往前走，与瑟曦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维奥莱特的表情写着“你自找的”，瑟曦的表情写着“我没招了”。然后各自移开，谁都没有拆穿谁。
小食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炖肉的香气——不算浓郁，甚至有些寡淡，但至少没有糊味。维奥莱特挑了挑眉，这比她预想的好一些。
莉亚推开门，阿尔贝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背对着她们。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模糊了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外面套了条围裙——围裙上印着学院的徽章，边角沾了几滴油渍。
“外公！我们来了！”莉亚喊道。
阿尔贝特转过身，看到维奥莱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身后跟着的瑟曦身上，最后落回莉亚。“都来了？”
“都来了！”莉亚跑过去，凑到锅边往里看，“外公今天做的什么？”
“炖肉。”
“跟上次一样？”
“不一样。这次少放了一勺盐。”
维奥莱特在桌边坐下，翘起腿。“你上次放了几勺？”
阿尔贝特没有回答。
“三勺。”莉亚替他说了，“你这次放了两勺？”
“一勺半。”阿尔贝特纠正道。
维奥莱特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莉亚帮阿尔贝特摆碗筷，艾丽丝端着汤碗放到桌上，瑟曦跟在后面，帮忙把面包篮子端过来。维奥莱特坐在椅子上，看着几个人忙来忙去，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阿尔贝特一个三百多岁的老头，被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指挥着端锅、摆盘、盛汤，居然也没什么不自在。
“大姨，你坐过来一点。”莉亚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别坐那么远，好像你要随时跑掉似的。”
维奥莱特挪了一个位置，坐到莉亚旁边。瑟曦坐在莉亚另一边，艾丽丝坐在瑟曦旁边。阿尔贝特在对面坐下，拿起汤勺给大家盛汤。
第一口汤送进嘴里的时候，维奥莱特的眉头动了一下。不咸。甚至可以说，有点淡。
“怎么样？”莉亚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维奥莱特说。
“那就是好吃！”莉亚笑了，低头大口喝汤。
艾丽丝小口小口地喝着，没什么表情。瑟曦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她的动作很优雅，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维奥莱特一直看着她——瑟曦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之前犹豫了半秒。她放下汤勺，拿起面包，撕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瑟曦，你觉得呢？”莉亚转头问她。
瑟曦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不露齿，不刻意。“好吃。”她说，声音温柔而真诚，“比上次好多了。”
莉亚高兴地转向维奥莱特。“你看！瑟曦都说好吃！”
维奥莱特看着瑟曦。她注意到瑟曦拿面包的手比平时更用力，指节微微发白。那个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但她在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痛苦，是认命。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你们开心就好”的认命。
维奥莱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自己弯起的嘴角。她在心里给瑟曦竖了个大拇指——这孩子，能处。
阿尔贝特喝了一口汤，皱了一下眉。“淡了。”
“淡了总比咸了好。”维奥莱特说。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你说‘老头你这汤淡得跟水似的’。”
“那是因为你上次放了三勺盐，我喝了两壶水，舌头肿了，尝不出咸淡，夸你呢。”维奥莱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
阿尔贝特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莉亚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莉亚把剩下的汤都喝完了，面包吃了三块，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艾丽丝把碗碟收走，瑟曦帮忙擦桌子。维奥莱特坐在原位，手里端着阿尔贝特泡的茶——茶倒是泡得不错，比她预想的好。
“大姨，你今晚住哪儿？”莉亚问。
“宿舍。”维奥莱特说，“你外公给我安排了房间。”
“就在我们楼下？”
“嗯。”
“那太好了！”莉亚眼睛一亮，“晚上我能不能去找你聊天？”
维奥莱特看了她一眼。“明天还要训练。”
“聊一会儿就回来！”
“你每次说一会儿，都是一两个时辰。”
莉亚嘿嘿笑了，没有否认。
阿尔贝特站起身，把椅子推好。“我先回去了。你们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他看了维奥莱特一眼，“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
“你做的？”
“食堂师傅做的。”
“那行。”维奥莱特点了点头。
阿尔贝特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莉亚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大姨，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待到新年祭典。”维奥莱特说，“你们不是要参加武斗祭吗？我去看看。”
莉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不走了？”
“暂时不走。”
“太好了！”莉亚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你能看我们训练吗？你能给我们加油吗？你能——”
“一个个问。”维奥莱特打断她。
莉亚嘿嘿笑了，没有再追问。
瑟曦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我先回宿舍了。”
“我跟你一起！”莉亚跳起来，拉着瑟曦的手，回头朝维奥莱特挥手，“大姨晚安！”
“晚安。”
几个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维奥莱特一个人坐在小食堂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银杏树光秃秃的，月光把枝杈的影子画在雪地上，像一幅素描。
她喝完了茶，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关灯，关门，锁好。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去了宿舍上了二楼，找到阿尔贝特给她安排的房间，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银杏树林。被褥是新换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克莱因家族的徽章，在月光下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窗外，莉亚瑟曦和艾丽丝的身影从银杏树下走过，似乎是在散步，莉亚走在前面，瑟曦走在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莉亚笑了一声，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清脆得像铃铛。艾丽丝依然默默的走在妹妹的身后时不时回应着她的话语。
维奥莱特看着她们走远，才收回视线。
她脱了外套，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