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莱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沉入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做梦,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是那种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梦。
她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残留的灰烬的颜色。风很大,卷起细碎的尘埃,打在脸上像细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想动,但动不了。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
废墟延伸向四面八方。坍塌的石柱、碎裂的地砖、半埋的雕像。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甜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
冰蓝色的长发披散着,发梢染着不自然的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发梢往上侵蚀。白色羽毛状的发饰不知丢在何处,她穿着那件白色的高领上衣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胸前的金色纹路黯淡无光,正中的紫色宝石蒙了一层灰。裙摆两侧的布料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暗红色的污渍——是血,干涸的血,从她自己的身上或是从别人的身上来,分不清。
她赤着脚,站在废墟中央,低着头。
澪鹭。
她的双手在动。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虚空中画着什么。指尖的魔力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次动作都精准得像是被量过的。一个复杂的法阵在她面前浮现,线条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从黯淡到发光——然后碎掉。像玻璃碎裂,像冰面崩塌,光点四散飞溅,消失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她没有停。
第二遍。同样的手势,同样的轨迹,同样的法阵,同样的碎裂。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次法阵碎裂,她发尾的白色就向上蔓延一分。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的侵蚀,正在从她的头发开始,吞噬她的身体,吞噬她的意识。
她的眼睛睁着。但那双曾经一红一紫的异色瞳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像两颗被挖空了颜色的玻璃珠。
维奥莱特想喊她。喊不出声。想走过去。动不了。
风停了。废墟安静了一瞬。
画面变了。
这次她站在另一个地方。一间不大的石室,壁灯的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药草和血液的气味。地上铺着白色的石板,石板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不是刻的,是淌出来的。
赫利俄斯跪在地上。
她很少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永远是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永远像是在算计什么。但此刻,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那张清俊的脸像是被抽空了的容器,浅灰色的眼睛没有焦距,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声音。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被他的手臂挡住了。只能看到一缕金色的长发从臂弯里垂下来,和他自己头发一样的颜色,散落在他的臂弯间,发梢沾着暗红色的血渍。那个女人的手垂落在地上,五指微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上没有戒指,没有伤疤。一只普通的手,但维奥莱特知道它曾经握过什么东西——也许是短杖,也许是剑,也许是另一个人的手。
赫利俄斯一动不动。
壁灯的火光跳了一下。
维奥莱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一堵墙。
画面又变了。
不再是神代。是现代。她认得这个地方——克莱因家族的领地。她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花园里种着会发光的花,走廊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祖先的画像。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墙是黑的,被火烧过。地板裂了,碎片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焦糊的气味。尸体。很多尸体。大人,孩子,男人,女人,穿着家族制服的人,穿着平民衣服的人,有的倒在走廊里,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蜷缩在墙角。
她站在走廊中央,脚下踩着一滩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想叫,叫不出来。她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
她只能看。
画面再转。
不再是克莱因家族的废墟。是欧利津学院的小食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黄色的光洒在木桌上。阿尔贝特坐在对面,花白的头发比现在多一些,背比现在直一些。他面前摆着两只茶杯,一只在他手边,另一只在他对面,杯中的茶还冒着热气。
门被推开了。
一个银发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戒备和疏远。她穿着深色的长裙,领口洗得发白,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那是薇奥拉。刚被救出来的薇奥拉。七岁的心智,一百四十七岁的身体。她站在门边,不肯往前走。
维奥莱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蹲下来——不,是当年的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动,感觉到手指捏着糖纸的触感,感觉到膝盖触地的微凉。她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她知道自己在笑。
“嘿,小家伙,吃不吃糖?”
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有些哑,带着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温柔。
薇奥拉没有接。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从阿尔贝特身上移过来,落在维奥莱特的脸上。那目光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警惕、试探、犹豫,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压在底层的渴望。
她不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
维奥莱特想把糖塞进她手里,但她没有动。她等着。等着那个孩子自己做决定。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梦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薇奥拉伸出手,从她的掌心里拿走了那颗糖。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她低下头,看着那颗糖,没有剥开,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阿尔贝特轻声说:“她是我的朋友。你可以相信她。”
薇奥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松开了紧握的衣角。
维奥莱特蹲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瘦小的、浑身是刺的孩子。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看着。
画面再跳。
一座山坡。焦黑的土地,烧焦的草木,灰烬在风中打着旋。阿尔贝特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浅蓝色的眼睛看着脚下一小片灰烬。
那是血族焚烧后的痕迹。
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肩膀在颤抖。
维奥莱特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碰不到他。
她只能看着。
最后一个画面。
不是过去。不是现在。也许是未来。
雪地上,莉亚和艾丽丝面对面站着。莉亚的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刃没入艾丽丝的胸口。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抹去的白纸,像一面没有映照任何东西的镜子。
艾丽丝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然后抬起头。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莉亚的脸颊。
那只手很凉,但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轻轻抚摸着莉亚的脸,从颧骨到眼角,从眼角到眉梢。她的拇指停在莉亚的眉骨上,轻轻摩挲着。
“不怪你。”艾丽丝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维奥莱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莉亚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睁着,碧绿色的眼眸里空空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不怪你。”艾丽丝又说了一遍,微笑着,手指从莉亚的眉骨滑到她的眼角,“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莉亚的睫毛颤了一下。
艾丽丝的手指停在她的眼角,轻轻擦过那一小块皮肤。她的手在发抖,但笑容没有变。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艾丽丝说,“认识你,做你的姐姐,被你——”她顿了一下,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被你爱着。”
莉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眼底那层空洞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艾丽丝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嘴角,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托着。
“别哭。”艾丽丝说。
莉亚没有哭。她的眼睛还是干的。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艾丽丝的手垂了下去。
莉亚低头看着那只垂落的手,看着它从自己的下巴滑开,无力地落在雪地上,溅起一小片雪花。
她的表情终于碎了。
不是哭,不是喊。是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一样——嘴角往下垮,眉头拧在一起,鼻翼翕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下去。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
她跪在雪地里,抱着艾丽丝,把脸埋在她银白色的长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盖住了她们,盖住了剑,盖住了血。
维奥莱特想冲过去,想拔出那把剑,想把她们分开。她动不了。她只能看着。
视野越来越模糊。
雪、血、金色的头发、银白色的头发——
维奥莱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暗黄色的天花板。壁灯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她的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坐起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银杏树的枝杈影影绰绰的。
她没有再躺下。她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